参园遭了野猪又遭了贼,陈阳心里憋着一股火,连着几天没睡好觉。韩新月心疼他,每天晚上给他熬一碗红枣姜汤端过去,看着他喝完才走。
这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合作社的院门就被砸得山响。陈阳披着衣服出来开门,门口站着刘老蔫,浑身是泥,裤腿湿了半截,鞋上沾满了草籽和露水,脸上有道被树枝划的血痕,头发上还挂着蜘蛛网。
“会长,会长!”刘老蔫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利索,“找着了!找着了!”
“啥找着了?”陈阳扶住他,怕他倒了。
“棒槌!野山参!”刘老蔫眼睛亮得像灯泡,声音都变了调,“五品叶!少说有五六十年!在老黑山南坡的陡崖上,石缝里长的,我采药的时候看见的,没敢动,跑回来告诉你!”
陈阳心里“咚”地跳了一下。野山参,五品叶,五六十年。这几个词放在一起,分量重得能压塌桌子。他在屯子里住了这些年,听过不少野山参的故事,但从没见过真的。赵卫东说过,野山参这东西可遇不可求,有缘人才能看见,无缘人从它跟前走过去也看不见。
“走,去看看!”陈阳进屋套上胶鞋,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刘老蔫带路,陈阳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山。老黑山离屯子十几里地,山高林密,路难走得很。刘老蔫走得飞快,像是怕那参跑了似的,陈阳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几次差点被树根绊倒。露水把裤腿打得精湿,鞋里灌了水,走一步咕叽一声,鞋底打滑。爬到半山腰的时候,陈阳的腿已经开始发抖了,刘老蔫还是脚步轻快,像踩在棉花上。
“刘叔,你慢点,我跟不上了。”陈阳扶着树喘气。
“快到了,翻过这道梁就是。”刘老蔫回头看了他一眼,脚下却没停。
翻过山梁,是一面陡崖。崖壁近乎垂直,上面长满了青苔和灌木,下面是深涧,看一眼就眼晕,涧底有溪水声,哗哗的,听不太真切,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就在那儿。”刘老蔫指着崖壁中间,手指头有点抖。
陈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找了半天才看见——崖壁的石缝里,长着一棵草,叶子五片,手掌形,边缘有细锯齿,绿油油的,在石缝里安安静静地站着。就是它了,那棵五六十年没人发现过的野山参,藏在石缝里躲过了无数采药人的眼睛,躲过了野猪的拱啃,躲过了山洪和滑坡,安安静静地长了五六十年。
陈阳蹲在崖顶上,往下看了一眼,腿肚子转筋。崖壁太陡了,根本没法站人,更别说挖参了。从崖顶放人下去是唯一的办法,但风险太大,绳索系在腰上,人在半空中荡来荡去,下面就是深涧,掉下去连尸首都找不到。
“得找乌力罕。”陈阳站起来,“他是鄂伦春人,从小在山里跑,攀崖是家常便饭。”
乌力罕被叫来了。他站在崖顶往下看了看,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像在看自家菜地。陈阳问他行不行,他没吭声,从背篓里拿出一捆绳索,一头系在崖顶的老松树上,打了三个死结,每个结都拽了拽试试结实不结实。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又检查了一遍绳索的每一个节扣,才抬起头。
“行。”他说的很简单。
“别勉强。”陈阳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行就换别的法子。”
“参在等我。”乌力罕说的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陈阳愣了一下。
乌力罕从腰带上抽出骨针——那是他阿爸留给他的,鹿腿骨磨的,用了三十多年,针身被磨得油光锃亮。他摸了摸针尖,把它别在腰带上,又检查了一遍绳索,确认每一个绳结都牢靠,每一个扣都系紧。陈阳和周卫国在上面拽着绳子,一点一点往下放。
乌力罕的身体紧贴着崖壁,脚尖踩着石缝,手指抠着岩缝里的树根和草根,一寸一寸地往下挪。石壁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脚踩上去打滑,好几次他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只有手指抠着岩缝,脚在石壁上乱蹬。陈阳在上面看得手心冒汗,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攥着绳子,手掌被绳索勒出了血印子,不敢松一丁点儿。
“慢点,慢点。”陈阳在上面喊,声音都有点抖了。
乌力罕没回话,他在半空中调整了一下姿势,脚尖找到了一个支点,身体稳住了。他停了一下,擦了擦脸上的汗,继续往下挪。
崖壁上的石缝很窄,参就长在一条不到两尺宽的石缝里,根扎得很深,顺着石缝往下长。乌力罕侧着身子蹲在石缝里,脚踩着两块凸起的石头,一只手抓着崖壁上的树根稳住身体,另一只手开始挖参。
骨针在石缝里慢慢刨土,一针一针,像绣花一样仔细。土很硬,夹杂着碎石,刨起来很费劲。乌力罕刨几下就停下来,用手指轻轻拨开土,看看参根露出来多少,再继续刨。他的动作很慢很轻,怕伤着参须——参须是野山参最金贵的地方,完整无损的参须比参体还值钱,断一根就少卖好几十块。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乌力罕已经在崖壁上挂了快两个时辰。他的衣服被汗水湿透了,贴在身上,脸上的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石壁上,滴在参叶上。手指磨破了,血珠渗出来,他用嘴吸了一下,继续刨。腰上的绳索勒得他喘不过气来,每动一下都要忍着腰间的剧痛,但他一声没吭。
陈阳趴在崖顶往下看,脖子仰得酸痛,眼睛一刻不敢离开乌力罕的身影。周卫国在旁边拽着绳子,手心里全是汗,绳子在手掌上勒出了一道道红印。刘老蔫蹲在崖顶,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求山神爷保佑还是在念经。
“出来了!”乌力罕在下面喊了一声。
陈阳的心猛地一缩。
只见乌力罕小心翼翼地把整棵参从石缝里取了出来,托在手心里,像托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参体有小孩胳膊粗,黄白色,横纹紧密,呈螺旋状排列,是典型的野山参特征。参须有半米长,完整无损,上面长满了珍珠疙瘩——那是野山参的标志,只有生长了几十年上百年的野山参才会在须根上长出这种小疙瘩。
“接住了!”乌力罕把参举过头顶。
陈阳用绳索系下一个背篓,乌力罕把参用苔藓包好,轻轻放进背篓里,又检查了一遍有没有压着参须,才松开手。背篓慢慢升上来,陈阳伸手接住,捧着背篓,手在发抖,心跳得像打鼓。
他打开苔藓,看见了那棵参。
五六十年,就长成这样了。
乌力罕被拉上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手上的血还在往外渗,腰间的绳索勒出的淤青紫黑紫黑的。陈阳蹲下来,把他的裤腿卷起来看看腿有没有受伤,小腿上被石头划了好几道口子,血还没干。陈阳要给他包扎,他摆了摆手。
“参呢?”乌力罕问。
陈阳把背篓递给他。乌力罕接过背篓,揭开苔藓,看着那棵参,看了很久,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笑容。他很少笑,这个笑比什么都珍贵。
“我阿爸说,野山参是山神爷的子孙,长在石缝里,喝的是露水,吃的是石头。”乌力罕的声音很轻,“挖参的人要有缘分,没缘分看不见,看见了也挖不着。”
陈阳蹲在他旁边,没说话。
刘老蔫走过来,看着那棵参,忽然跪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石头上,磕出了血。陈阳赶紧去扶他,他不起来,跪在地上,对着崖壁拜了三拜。
“山神爷赏的,山神爷赏的。”刘老蔫喃喃地说,眼眶红红的,声音哽咽着,老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回去的路上,三个人谁也没说话。乌力罕走在最前面,脚步有点瘸,但腰杆挺得笔直。刘老蔫走在中间,低着头,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陈阳走在最后,背着背篓,背篓里装着那棵五六十年才长成的野山参。山路不好走,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到了合作社,院子里的人看见陈阳背着背篓回来,都围了过来。
“会长,挖着了?”
“啥样的?”
“多大?”
陈阳把背篓放在院子中间的石桌上,揭开苔藓。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盯着那棵参,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合不拢。连狗都不叫了,趴在桌子底下,抬头看着。
韩新月第一个走过来,蹲在石桌前,看着那棵参,伸出手想摸,又缩了回去,怕碰坏了。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这叫参?”老金头凑过来看了看,挠挠头,“跟萝卜差不多嘛。”
“你懂个屁!”赵卫东拄着拐杖走过来,瞪了老金头一眼,“这叫野山参!五品叶!五六十年!你见过吗?”老金头被噎得说不出话,缩了缩脖子。
赵卫东蹲下来,眯着眼看着那棵参,看了很久,手在微微发抖。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摸了摸参须上的珍珠疙瘩,像在抚摸一段遥远的记忆。
“我爹年轻时候挖过一棵,四品叶,卖了二百块大洋,在县城买了三间房。”赵卫东的声音很苍老,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这棵五品叶,比那棵还大,还完整。”
“赵叔,这参能值多少钱?”张二虎忍不住问。
赵卫东没回答,看了看陈阳。
陈阳把参放在秤上称了称——六十二克。他请省里的专家估过价,专家说品相这么好的野山参,市面上至少值五万块,遇上识货的,八万十万也卖得出去。
院子里炸了锅。
“五万?我的天!”张二虎的下巴差点掉下来。
“我干一辈子活也挣不了五万!”老金头后悔不迭,“我当年咋就没学挖参呢!”
“你?你连参叶和草都分不清!”赵卫东瞪了他一眼。
刘老蔫站在一旁,搓着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又高兴又心疼又舍不得。这参是他发现的,按规矩他应该得大头,但他现在满脑子不是钱的事,是这参在他手里见过的缘分。
“会长,这参你留着吧。”刘老蔫忽然说。
院子里又安静了。
“你说啥?”陈阳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这参你留着。”刘老蔫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放展览馆里,当镇馆之宝。让人知道,兴安岭能出这么大的野山参。”
陈阳愣了好一会儿:“刘叔,这可是五万块钱。”
“我知道。”刘老蔫搓着手,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钱是好东西,但有些东西比钱贵。这参在石缝里长了五六十年,躲过了多少人多少灾,它不该被卖掉,它应该留下来,让后人看看。”
陈阳看着刘老蔫,这个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老农民,站在院子里,低着头,搓着手,说出这番话。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走过去,用力握了握刘老蔫的手,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握在手心里像一块干裂的老树皮。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当天下午,就有人从县城赶来了。
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西装革履,戴金表,夹着皮包,一看就是城里来的大老板。他开着小轿车直接开到了合作社门口,下车就问:“谁是陈会长?听说你们挖了棵野山参,我出五万,现钱!”
他从皮包里掏出五沓崭新的钞票,码在石桌上,红彤彤的,晃得人眼睛疼。院子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五万块钱,又看向陈阳,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五万块,现钱。在场的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金。
“不卖。”陈阳看都没看那钱。
老板愣了一下,又掏出两沓:“七万!”
院子里的抽气声此起彼伏。
“不卖。”陈阳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老板急了,擦了擦额头的汗,咬了咬牙:“八万!最后一次!行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行我走人。”
院子里鸦雀无声。张二虎在后面急得直跺脚,恨不得替陈阳答应。老金头蹲在墙根,嘴巴张着合不拢。连赵卫东都眯着眼看着陈阳,想看看这年轻人到底怎么决定。
八万块,够合作社所有人吃两年。
陈阳走到石桌前,把钱推回去,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参是兴安岭的根,多少钱都不卖。”
那老板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叹了口气,收起钱,摇了摇头,转身上车走了。车门关上的声音很响,砰的一声,在院子里回荡了好一阵子。
车子开走了,院子里炸开了锅。
“会长,你疯了!八万块啊!”张二虎第一个跳起来。
“就是啊,八万块够咱们干多少事!”老金头也从墙根站了起来,捶胸顿足的。
“卖了再挖嘛,兴许还能挖着!”有人跟着起哄。
陈阳没说话,站在石桌前,低头看着那棵用苔藓包着的野山参。韩新月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的,微微有些发抖。两个人的手在桌子底下紧紧握在一起。
赵卫东拄着拐杖站起来,敲了敲地面,“咚咚”两声,院子里安静了下来。他环顾了一圈,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每个人的心里:“你们懂个屁。这是兴安岭的魂,魂能卖吗?”
没人说话了。
陈阳把野山参用苔藓重新包好,放进一个木匣子里。他用红绸子垫在下面,盖上盖子,又用红绸子把木匣子裹了一层又一层。他把木匣子亲手交给杨文远,让他锁在合作社的保险柜里,钥匙自己拿着。“等展览馆建好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晚上,陈阳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窗户发呆。月亮挂在窗外,又圆又大,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他的桌上放着那棵野山参的照片,是杨文远用合作社新买的相机拍的,拍得很清楚,参体、参须、珍珠疙瘩,每一处细节都清清楚楚。
韩新月端着一碗热汤面走进来,放在桌上,坐在他旁边。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照片,又看了看陈阳的脸,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心疼了?”她问。
“不心疼。”陈阳握住她的手,“八万块不是小数,但有些东西比钱重要。这参在石缝里长了五六十年,它不是一棵参,它是兴安岭的根。根不能卖,根卖了,树就倒了。”
韩新月靠在他肩上:“我知道。”
陈阳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闭上眼睛。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映在墙上,合在一起,像一个。
窗外虫鸣蛙叫,一声长一声短。
那棵野山参静静地躺在保险柜里,等着属于它的地方。
展览馆还没建,但它已经在陈阳的心里了。
路还长,但陈阳会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