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农培训班办得红红火火的时候,鹿园那边也没闲着。
春天来了,冰雪消融,兴安岭的河沟子又哗哗地淌水了。老金头过完年就开始忙活,把鹿圈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换了新干草,修了漏风的墙,又在向阳的坡地上围了一块新的放养区,等着母鹿下崽。
今年鹿园的母鹿比去年多了不少,去年秋天老金头从外地引进了二十头优良种母鹿,加上原有的,一共有五十多头能繁殖的母鹿。陈阳跟他说,今年要是能添三四十头小鹿,鹿园的规模就上去了。老金头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说差不多,这些母鹿的肚子都鼓了,少说也得添四十头。
“四十头?”陈阳心里一喜。
“差不多。”老金头蹲在鹿圈门口,抽着烟,眯着眼看那些大肚子的母鹿,眼神温柔得像看儿媳妇,“这些母鹿都是好种,配的都是那头从辽宁引进的种公鹿,体格壮实,生出来的崽错不了。”
陈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鹿圈里几十头鹿安安静静地站着,有的低头吃草料,有的卧在地上反刍,有的走来走去。那些大肚子的母鹿行动明显迟缓了,走路慢慢的,吃草慢慢的,连卧下去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挤着肚子里的崽。
“老金头,辛苦你了。”陈阳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啥?养鹿比养人省心。”老金头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蹭了蹭,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人还跟你顶嘴,鹿不顶嘴。你给它吃的,它就跟你亲;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多简单的事。”
陈阳笑了笑,没接话。
三月中旬,第一头小鹿出生了。
那天早上老金头起来喂鹿,发现一头母鹿不对劲,在圈里转来转去,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卧下去,焦躁不安。老金头有经验,知道这是要生了,赶紧叫人烧热水、准备干净的布和剪刀。他蹲在鹿圈外面,隔着栅栏看着那头母鹿,嘴里念叨着“别怕别怕,生崽不疼,一会儿就好了”。
母鹿折腾了快一个时辰,小鹿终于生下来了。老金头跑进圈里,用干净的布把小鹿擦干净,剪断脐带,放到母鹿身边。小鹿浑身湿漉漉的,站都站不稳,四条腿打颤,像喝醉了酒似的,挣扎了好几次才站起来。母鹿舔着小鹿身上的黏液,舔得很仔细,从头顶舔到尾巴,把每一根毛都舔得亮亮的。
老金头蹲在旁边看着,眼眶湿湿的。他伸手摸了摸母鹿的头,轻声说:“辛苦了,辛苦了。”
韩新月也蹲在旁边,看着那头刚出生的小鹿,眼睛亮亮的,像看见了宝贝。小鹿的毛是黄褐色的,背上有一排白色的斑点,像梅花一样。它的眼睛又大又亮,黑葡萄似的,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看什么都新鲜。
“老金头,这小鹿起啥名好?”韩新月问。
老金头想了想,挠挠头:“起啥名啊,鹿就是鹿,叫啥都一样。”
“那不行。”韩新月说,“陈会长说了,要有品牌意识。小鹿也要有名字,好记。”
老金头被她逗笑了:“那你说叫啥?”
韩新月歪着头看了看那头小鹿,说:“你看它多吉祥,就叫吉祥吧。”
老金头没意见。韩新月又说了几个名字——如意、平安、富贵、招财、进宝,都是土里土气的名字,但好记。老金头听得直点头,说这些名字好,吉利。
从此以后,鹿园里每出生一头小鹿,韩新月就给它起一个名字。吉祥、如意、平安、富贵、招财、进宝,还有叫“大壮”的、“小花”的、“小黑”的,五花八门。老金头记不住那么多名字,干脆在每头小鹿的耳朵上钉了一个号牌,一号、二号、三号,简单省事。但韩新月还是坚持叫它们的名字,她说叫名字才亲。
有一头小鹿生下来体质弱,站都站不起来,腿软得像面条。母鹿急得团团转,围着它转圈,用鼻子拱它,舔它,叫它起来。小鹿挣扎了好几次,每次都站到一半又摔倒了,最后趴在地上喘气,连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韩新月心疼得不行,跑进圈里把小鹿抱起来,用手摸了摸它的腿,又摸了摸它的肚子,发现小鹿浑身冰凉。她赶紧把小鹿抱回屋里,用棉袄裹上,放在炕头上暖着。她又熬了一碗羊奶,晾温了,用奶瓶喂小鹿。小鹿不会吸,她就用手捏着奶嘴,一滴一滴地往它嘴里挤。小鹿吧唧吧唧地咽了,咽了几口就没力气了,闭着眼睛,呼吸很弱。
“老金头,它不会死了吧?”韩新月的眼眶红了。
老金头蹲在炕边,看了看小鹿,又摸了摸它的心跳,说:“不一定。鹿这东西,命硬,挺过今晚就好了。”
韩新月一夜没睡,守在炕边,隔一会儿就给小鹿喂几口奶。半夜小鹿忽然抽搐起来,四蹄乱蹬,韩新月吓得赶紧把它抱在怀里,用手轻轻揉它的肚子,嘴里轻声哄着:“没事没事,不怕不怕。”她用手探了探小鹿的鼻息,气若游丝。她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滴在小鹿的毛上。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把小鹿搂得更紧了,像搂着自己的孩子。
天快亮的时候,小鹿的呼吸平稳了。韩新月摸了摸它的肚子,热乎了;又摸了摸它的腿,不凉了。小鹿睁开眼睛,黑亮的眼珠看着她,在她怀里拱了拱,像在找奶吃。韩新月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回是高兴的。
半个月后,小鹿站起来了。韩新月把它抱回鹿圈,放在母鹿身边。母鹿闻了闻它,用舌头舔了舔它的头,像是在说“你终于回来了”。小鹿歪歪扭扭地走了几步,跟上了母鹿,开始吃奶。韩新月站在圈外看着,笑着抹眼泪。
工人们开玩笑说:“韩场长是鹿妈妈。”韩新月脸一红,嗔道:“别瞎说。”但心里美滋滋的。
陈阳也很喜欢这些小鹿,每天早上去鹿园看它们,摸这个,喂那个。小鹿们不怕他,有的伸出舌头舔他的手,有的用头蹭他的腿,有的跟在他屁股后面跑。他蹲下来,一头小鹿就凑过来舔他的脸,湿漉漉的舌头舔得他满脸口水,痒得要命。
“它们把你当爸爸了。”韩新月笑着说。
陈阳擦了擦脸上的口水,笑道:“对,我是鹿爸爸。你是鹿妈妈。咱俩是一对儿。”
韩新月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低下头假装整理草料,不理他。旁边几个妇女听见了,捂着嘴偷笑,用胳膊肘碰了碰韩新月的腰。韩新月的脸更红了,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陈阳,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柔柔的,软软的,像春天化冻的河沟子。
老金头在一旁看得真真切切,心里直叹气。这两孩子,都两年多了,还这么不咸不淡地处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捅破那层窗户纸。他是过来人,看得出来两个人心里都有对方,就是都不好意思开口。陈阳那小子天天忙合作社的事,对感情的事跟木头似的。韩新月倒是有心,但脸皮薄,不好意思主动。
“会长。”老金头忍不住了,凑过去小声说,“你跟新月的事,该办了。”
陈阳一愣:“啥事?”
“还装!”老金头瞪了他一眼,“你跟新月,处了两年多了,该结婚了吧?”
陈阳脸一红,咳嗽了两声:“老金头,你瞎操什么心。合作社的事还忙不过来呢,哪有空想这些。”
“忙忙忙,你就知道忙!”老金头不依不饶,“再忙也得结婚。新月这么好的姑娘,你不抓紧,小心被别人抢走了。”
陈阳没接话,但眼睛不自觉地往韩新月离开的方向瞟了一眼。老金头看在眼里,心里有数了。
四月,鹿园里新添了二十多头小鹿,加上之前生的,已经有三十多头了。鹿圈里热闹非凡,小鹿们活蹦乱跳,你追我赶,有的顶架玩,有的蹦高,有的围着母鹿转圈。老金头每天在鹿圈里忙活,喂草料、清理粪便、给小鹿打预防针,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的笑一直没断。
陈阳给省里打了个报告,申请把鹿园列为“省级特色养殖示范基地”。省里来人考察了一圈,看了鹿圈、草料库、兽医室,又看了小鹿的生长情况,很满意,当场就批了。牌子挂在大门口,白底红字,写着“兴安岭特色养殖示范基地——省农业厅”,老金头站在牌子旁边照了张相,笑得合不拢嘴。
“老金头,你上相了。”陈阳开玩笑。
“我啥时候都上相。”老金头难得幽默了一回。
月底,一个坏消息传来了。
一头母鹿难产,从早上折腾到下午,小鹿就是生不下来。母鹿疼得直哼哼,在地上打滚,浑身是汗。老金头急得团团转,让人去请兽医。可兽医去了县城,要晚上才能回来。老金头说等不及了,再等母鹿就保不住了。
韩新月说:“我来。”
老金头一愣:“你会接生?”
“我妈教过我。”韩新月的脸白了,但手没抖,“家里养的羊、牛,都是我妈接生的。鹿跟羊差不多。”
老金头犹豫了一下,看着那头母鹿越来越虚弱,咬了咬牙:“行,你试试。”
韩新月洗了手,卷起袖子,走进鹿圈。她蹲在母鹿身边,用手摸了摸母鹿的肚子,判断小鹿的位置。小鹿的胎位不正,卡住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伸了进去,慢慢调整小鹿的位置。母鹿疼得直叫,四蹄乱蹬,韩新月的胳膊被踢了好几下,青一块紫一块的,她咬着嘴唇忍着,一声没吭。
陈阳站在圈外,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见韩新月的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咬出了血,但手上的动作很稳,一下一下地调整。他想进去帮忙,老金头拦住了他,说别进去添乱。
折腾了快两个时辰,韩新月终于把小鹿的位置调正了。她用力一拽,小鹿滑了出来,湿漉漉的,裹着胎膜。她赶紧撕开胎膜,把小鹿的嘴巴和鼻子擦干净,用力拍了几下。小鹿“嗷”地叫了一声,活过来了。
韩新月瘫坐在地上,浑身是血,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的手在抖,胳膊上青紫一片,好几处被踢破了皮,血珠渗出来。陈阳跑进鹿圈,蹲下来抱住她。她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
“没事了。”陈阳轻声说,“没事了。”
韩新月没说话,在他怀里靠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她看着那头刚出生的小鹿,母鹿正在舔它,小鹿挣扎着要站起来。她笑了,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别哭。”陈阳用手帮她擦眼泪,手指上沾了血,擦得她脸上红一道白一道的,“你救了它,应该笑。”
“我知道。”韩新月擦了擦眼睛,笑声里带着哭腔,“我就是高兴。”
陈阳把她扶起来,让妇女们扶她回去休息。她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看着那头小鹿,嘴唇动了几下,想给它起个名字。陈阳看出她的心思,笑了笑:“就叫平安吧。它命大,以后一定平平安安的。”
韩新月点点头,满意地笑了。
那头母鹿最后还是没能保住。它失血过多,加上体力透支,第二天早上就死了。老金头蹲在它身边,摸着头,眼眶红红的,一句话不说。他把母鹿埋在了鹿园后面的山坡上,用木板立了一块碑,上面写着“英雄母亲”。工人们站在坟前,谁也不说话,有人悄悄地抹眼泪。
韩新月站在坟前,看着那块简陋的木碑,想起那头母鹿临死前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感激,有不舍,有说不清的东西。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陈阳站在她身后,把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走吧。”他说。
韩新月点点头,跟他一起往回走。山坡上的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七八糟的。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新坟,又扭过头,看着陈阳的侧脸。他在想事情,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下巴的线条很硬。
她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只是把手伸过去,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很粗糙,但很暖。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
山坡下的鹿园里,小鹿们在撒欢。
平安跑在最前面,跟在老金头屁股后面,像条小尾巴。老金头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老金头停下来它就停下来,老金头蹲下它就凑过来舔他的脸。老金头被舔得满脸口水,笑骂道:“滚犊子!”但手却轻轻地摸着平安的头,眼里满是慈爱。
陈阳站在山坡上,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弯起来。
老金头这辈子不容易,年轻时打猎伤了腿,一辈子没娶上媳妇,孤零零一个人过了大半辈子。现在有了鹿园,有了这些鹿,他像是找到了归宿。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喂鹿,天黑才回去睡觉,比谁都认真,比谁都上心。他把鹿当成自己的孩子养,鹿也把他当成亲人待。这就是陈阳想看到的,人养鹿,鹿养人,人鹿相依,谁也离不开谁。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洒在鹿园上,小鹿们的毛被镀上了一层金边,像一个个金色的小精灵。炊烟从屯子里升起来,鸡鸣狗吠,人间烟火。
陈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草料的味道、鹿粪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还有春天地里刚翻过土的那种腥味儿。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兴安岭的味道,就是他从小到大闻惯了的味道。好闻。踏实。
韩新月已经走下山坡了,回头看他还站在上面,喊了一声:“陈阳,吃饭了!”
“来了。”他应了一声,大步流星地走下去。
路还长,但陈阳会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