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园扩建完没几天,老金头就坐不住了。
“会长,圈舍大了,鹿却不够。”他找到陈阳,掰着手指头算,“现有的公鹿,体格小、茸小、分叉少,品相不行。要想提高鹿群质量,得引进优良种鹿。”
“从哪儿引?”
“辽宁。”老金头说,“那边的梅花鹿品种好,体格大、茸大、分叉多。我去看过,一头种公鹿能长到三百多斤,茸能割二十多斤干茸。咱们本地的鹿,最大的才二百斤,茸不到十斤。差一半还多。”
陈阳动心了。一头种公鹿顶本地两头的产量,这账怎么算都划算。他让老金头去辽宁跑一趟,看好了就买。老金头第二天就出发了,背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两瓶鹿血酒,坐上了去辽宁的火车。
三天后,老金头打电话回来了。
“会长,看好了!有一头种公鹿,三岁口,体格壮实,肩高一米二,茸有八个叉,是上等的种源。人家要五千块,不还价。”
五千块。陈阳咬了咬牙:“买!”
五千块不是小数目,合作社账上的钱刚够。但陈阳知道这钱该花,有了好种鹿,鹿群质量才能上去,鹿园才有未来。他跟杨文远商量了一下,从账上支了五千块,汇给了老金头。
老金头在辽宁多待了两天,办好了检疫手续,租了一辆卡车,把那头种公鹿运了回来。卡车开了两天一夜,老金头坐在车厢里,守着那头鹿,一路上没合眼。鹿在车上颠簸,受了惊,不吃不喝,老金头急得嘴上都起了泡。每到休息的时候,他就爬上车厢,给鹿喂水喂料,摸着鹿的头轻声哄着。
“别怕,别怕,到家就好了。”他的声音沙哑,手掌粗糙,但动作很轻很轻,像在哄一个害怕的孩子。
车到兴安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合作社的院子里站满了人,都来看这头花了五千块买回来的种公鹿。陈阳打着手电,照在鹿身上——好家伙,真大!肩高比本地鹿高出一头,体格粗壮,四肢有力,头上的茸已经割了,但茸茬粗得像小孩胳膊。鹿站在车厢里,昂着头,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威风凛凛的,像一头小牛犊。
“好鹿!”张二虎忍不住喊了一声。
“值了!”王斌也点头。
老金头从车上跳下来,腿一软,差点摔倒,陈阳扶住了他。他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两三天没好好吃饭睡觉,整个人瘦了一圈。
“辛苦了。”陈阳拍着他的肩膀。
“不辛苦。”老金头摇了摇头,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头鹿,“只要它好好的,我累死也值。”
种公鹿被牵进了新鹿舍。老金头把它单独关一个圈,不让别的鹿靠近。他怕它水土不服,怕它生病,怕它不适应新环境。他把最好的草料给它吃,把最干净的水给它喝,夜里还要起来看两三回,摸摸鹿的鼻子凉不凉看看粪便干不干。
第一天,鹿不吃不喝。老金头急得团团转,把玉米面拌了水做成糊糊,用勺子喂到鹿嘴边。鹿闻了闻,扭过头去。老金头又把胡萝卜切成细条,用手捧着送到鹿面前。鹿看了看,还是不吃。
“它想家了。”赵卫东拄着拐杖站在圈外,眯着眼看那头鹿,“鹿跟人一样,换个地方就不习惯。过几天就好了。”
老金头知道赵卫东说得对,但还是放心不下。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鹿圈门口,从早坐到晚,从晚坐到早。鹿在里面转圈,他在外面抽烟,两个人隔着栅栏,谁也不说话。
第二天,鹿开始喝水了。老金头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赶紧去河边挑了一担清水,倒进水槽里。鹿喝了几口,抬起头看了看他,眼神不那么紧张了。
第三天,鹿开始吃草了。虽然吃得不多,但总算吃了。老金头蹲在圈外,看着鹿嚼草料,眼泪差点掉下来。
“吃了,吃了。”他跑到办公室,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陈阳,激动得像个孩子。
陈阳正在看账本,抬起头笑了:“吃了就好。慢慢来,别急。”
一周后,种公鹿适应了新环境,开始在圈里跑动了。它的精神头足了,昂着头,挺着胸,在圈里走来走去,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老金头站在圈外看着它,心里美滋滋的。
但这头鹿的脾气大得很。
它不让生人靠近。合作社的工人去喂食,它低着头冲过来,吓得工人扔下草料就跑。韩新月去打扫圈舍,它咴咴地叫着,用角顶栅栏,顶得砰砰响。除了老金头,谁都不认。
“这鹿,跟老金头一个脾气。”张二虎站在远处,看着那头鹿,笑嘻嘻地说,“倔,认死理,不好惹。”
老金头听见了,回头瞪了他一眼:“你说谁呢?”
“我说鹿呢,没说您。”张二虎赶紧跑了。
老金头每天亲自喂这头种公鹿,亲自给它打扫圈舍,亲自给它梳毛。他端着一盆精料走进圈里,鹿就屁颠屁颠地跑过来,用头蹭他的胳膊,像条狗一样。他蹲下来,用手把精料一把一把地捧到鹿嘴边,鹿就着她的手吃,吃得很香,舌头舔得他手心痒痒的。
“这鹿,把我当爹了。”老金头跟陈阳说,语气里满是得意。
“那是你待它好。”陈阳说,“牲口通人性,你咋待它,它咋待你。”
老金头点点头,摸着鹿的头,眼里的光柔柔的,跟看自己孩子似的。
种公鹿适应了以后,老金头开始让它配种。
他把二十多头最好的母鹿挑出来,一头一头地跟种公鹿合圈。种公鹿精力旺盛,一天能配两三头母鹿,配完了还精神抖擞的,在圈里跑来跑去,像不知道累似的。
“这鹿,行!”老金头竖起大拇指,“五千块没白花!”
母鹿们被配了种,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老金头每天都要去摸一遍母鹿的肚子,揣摩揣摩怀上了没有。他的手很轻很准,摸一下就知道——肚子硬了,圆了,有胎动了,就是怀上了;肚子软了,瘪了,没动静,就是没怀上。二十多头母鹿,怀上了十八头,老金头在本子上记下来,一个个编号,一个个建档。
“明年春天,至少能添十八头小鹿。”老金头掰着手指头算,“这些崽有一半是公的,长大了又是种鹿。用不了三年,咱们的鹿群就能翻一番。”
陈阳算了算账,三年后鹿园能养两百头鹿,光鹿茸一项就能收入三四万,加上鹿血酒、鹿胎膏、鹿肉罐头,年收入破十万不是问题。他心里美滋滋的,但在老金头面前没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说“不错”。
种公鹿引进来了,矛盾也跟着来了。
北山屯有个养鹿户叫李德厚,以前是合作社的社员,后来嫌合作社规矩多,退了出去自己单干。他养了十几头鹿,品种一般,产茸量低,年年赔钱。看见合作社引进了优良种鹿,他眼红了,找到老金头,要借种。
“老金头,你的种公鹿借我用用,给我的母鹿配几头。”李德厚递过来一条烟,笑得满脸褶子。
老金头没接烟:“不行。”
“为啥?”
“这是合作社的财产,不是我的。我说了不算。”
李德厚又去找陈阳。陈阳正在办公室看文件,李德厚推门进来,把烟往桌上一放,大大咧咧地坐下来。
“陈会长,我那十几头母鹿,配的都是本地的劣种鹿,产的崽质量不行。你能不能把你们那头种公鹿借我用用?配完了就还。”
陈阳看着桌上的烟,拿起来递回去:“德厚叔,不是我不借。种公鹿是合作社的公共财产,借给你,别的养鹿户也要借,借来借去,鹿累坏了,病传染了,这个责任我担不起。”
“我又不白借,给钱。”李德厚又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放在桌上,“这是二百块,配一次,够意思了吧?”
陈阳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李德厚的脸,摇了摇头:“德厚叔,不是钱的事。种鹿的使用,合作社有规定——只能用于本社社员的母鹿配种。你已经退社了,不享受这个待遇。”
李德厚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陈阳,你这是跟我见外?”
“不是见外,是按规定办事。”陈阳的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定。
李德厚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烟和信封,摔门而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指着陈阳的鼻子说:“陈阳,你别得意!你那个破合作社,迟早散伙!”
门“砰”地关上了。
陈阳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没说话。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合作社好了,眼红的人就多了。对付眼红的人,只有一个办法——把合作社办得更好,让他们眼红也没用。
李德厚回去以后,到处说合作社的坏话。说陈阳独吞好鹿,不让别人配种;说老金头把种鹿当祖宗供着,别人碰都不能碰;说合作社的规矩多得像牛毛,进去就出不来了。他把话说得很难听,添油加醋的,唾沫星子横飞。有人信了,觉得合作社不厚道;有人不信,觉得李德厚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屯子里的人分成了两派,见面就吵,闹得鸡飞狗跳。
张二虎气得要去找李德厚算账。陈阳拦住了他:“别去。你去了,只会让事情更糟。”
“就让他胡说八道?”
“让他说。”陈阳说,“他说累了,就不说了。咱们把自己的事干好,比什么都强。”
果然,李德厚闹了几天,没人理他,自己就没意思了。屯子里的人该干啥还是干啥,合作社的鹿园该怎么运转还是怎么运转,没人把他的闲话当回事。
秋天的时候,种公鹿配的那些母鹿陆续产崽了。小鹿一头比一头壮,体格大,毛色亮,精神足,一看就知道是好种。老金头抱着那头刚出生的小鹿,像抱孙子似的,笑得合不拢嘴。
“会长,你看看,这小鹿多好!”他把小鹿举到陈阳面前,小鹿的腿在空中蹬着,呦呦地叫。
陈阳接过来看了看,小鹿的眼睛又大又亮,毛又软又密,四条腿粗壮有力,比本地鹿的崽大了一圈。
“好鹿。”陈阳把小鹿还给老金头,“好好养,三年后又是一头好种鹿。”
老金头把小鹿放到母鹿身边,小鹿拱着吃奶,吃得咕嘟咕嘟的,嘴角挂着奶沫。老金头蹲在旁边看着,眼里满是慈爱。
“会长。”他忽然开口,“你说这人跟鹿,是不是一样?”
陈阳没明白他的意思:“怎么说?”
“人也好,鹿也好,都得有好种。种好了,啥都好;种不好,咋折腾都不行。”老金头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咱们引进了好种鹿,三年后鹿群就改良了。咱们要是早几十年有人引进好种,兴安岭的人也不至于穷这么多年。”
陈阳沉默了。他知道老金头说的是实话,但这话太沉重了。种好种不好,不是一个人的问题,是一方水土、一个时代的问题。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把好种引进来,让好种在这里生根、开花、结果。
他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不光是鹿,参要引进好种,蜂要引进好种,蛙要引进好种,什么都要最好的。兴安岭的底子薄,经不起折腾,每一步都要走稳,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鹿园上,洒在那些活蹦乱跳的小鹿身上。老金头蹲在鹿圈门口,抽着烟,眯着眼,嘴角弯着。种公鹿站在圈里,昂着头,看着远方,不知道在看什么,但它金色的眼睛在落日余晖映照下,亮得像两盏小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