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销会回来的路上,陈阳靠在面包车的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一刻没停。五十万的订单,搁在以前想都不敢想,但现在他想的不是这五十万怎么花,而是明年怎么干。订单有了,货能不能按时交?质量能不能保证?客户能不能满意?这些问题压在他心上,比五十万本身还重。
回到合作社,杨文远把订单一张一张地摊在桌上,像摆扑克牌似的。参花茶五千盒、鹿血酒三千瓶、蛤蟆油八百斤、野猪肉罐头一万罐、狍子肉香肠五千斤,还有蜂蜜、山野菜、五味子,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缭乱。
“会长,这些订单,按咱们现在的产能,至少缺三成的货。”杨文远推了推眼镜,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又高兴又发愁。高兴的是订单多,发愁的是做不出来。他手里拿着一支笔,在订单上画来画去,算来算去,嘴里念念有词。
陈阳蹲在院子里,抽着烟,看着那些订单。张德茂蹲在他旁边,也在抽烟。两个人像两只蛤蟆一样蹲在墙根,谁也不说话。
“会长,订单多了还不好?”张德茂忍不住问。
“多是好,但多了交不出货,砸牌子。”陈阳把烟头在地上掐灭,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不能为了订单盲目扩大产量。质量第一,宁缺毋滥。有些人订单推掉,有些人压后,实在不行就涨价。”
张德茂愣了一下:“涨价?人家会不会不买了?”
“好货不愁卖。咱们的产品质量好,省优认证,不怕没人要。”陈阳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很足。
陈阳让杨文远一个个跟客户沟通。有的客户理解,说没关系,等几天就等几天。有的客户不理解,说你们收了订单不交货,不讲信用。杨文远好话说尽,陪着笑脸解释,嗓子都说哑了,嘴唇都起了皮。
最难搞的是一个大客户。哈尔滨一家食品公司,要订一万罐野猪肉罐头、五千斤狍子肉香肠,金额占了订单总额的三成。他们听说要推迟交货,不干了。采购经理姓赵,四十多岁,胖乎乎的,说话嗓门大得像打雷。他在电话里跟杨文远吵了起来,说你这不是坑人吗,我们合同都签了,超市的货架都空出来了,你告诉我没货,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杨文远被他骂得狗血淋头,挂了电话,脸白得像纸。
陈阳接过电话,亲自跟赵经理谈。他的语气不急不慢,像在跟老朋友聊天。
“赵经理,不是不给你货,是产能跟不上。你这些订单,占我们产能的一半。接了你的,别的客户就没法做了。你给我一年时间,我扩大产能,明年加倍供。今年的订单,压后一个月,行不行?”
赵经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陈阳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能想象他皱着眉头犹豫的样子。
“行。”赵经理终于开口了,“陈会长,我信你一回。但你得给我写个保证,明年加倍供,不能少一两。”
“没问题。”陈阳说,“我写保证。”
挂了电话,陈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张二虎在旁边听着,急得直跺脚:“会长,一万罐订单,你推了?那可是十几万的生意!”
“不是推了,是压后。”陈阳纠正他,“咱们的产能就那么点,接了大的,小的就做不了。小的客户虽然量不大,但加起来也不少。再说了,客户不分大小,都是上帝。你不能因为大的得罪小的,小的得罪光了,大的迟早也会跑。”
张二虎挠了挠头,一脸懵懂,说听不懂你说的啥上帝不上帝,就知道订单多了是好事。陈阳笑了,说订单多了是好事,但消化不了就是坏事。咱们得量力而行,不能贪多嚼不烂。
订单处理完了,接下来就是扩大产能。陈阳把各屯子的头头叫来开会,分了任务。张德茂的养蛙池要扩到两百亩,新建五个孵化室,增加十条取油生产线。李魁的鹿园要扩到三百亩,引进五十头种母鹿,新建十个鹿圈。郑三炮的参园要扩到一百亩,引进五千斤参籽,新建二十个参棚。马老六的羊圈要扩到三百只,引进一百只种母羊,新建五个羊圈。赵四爷的药田要扩到一百亩,引进十种新药材,新建十个药棚。
各屯子的头头们听了,面面相觑。张德茂先开了口:“会长,这得花多少钱?”陈阳算了算账:“至少三十万。”
三十万。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在大家心里激起了巨大的波澜。张德茂的嘴张成了o型,李魁的刀疤脸抽搐了一下,郑三炮的独眼瞪得溜圆,马老六的旱烟差点掉在地上,赵四爷的手抖了一下。他们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会……会长,咱们拿得出这么多钱吗?”张德茂的声音都变了调。
“拿不出。”陈阳很坦然,“但是可以贷。我去找银行。”
陈阳去了一趟县农业银行,找行长谈贷款的事。行长姓王,四十多岁,圆脸秃顶,说话慢悠悠的,但每一句话都很有分量。他看了陈阳带来的材料——合作社的营业执照、联合社的章程、展销会的订单、省优产品证书、财务报表,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仔细。
“陈会长,你们合作社的情况我了解,发展势头不错。”王行长放下材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是五十万不是小数目,你们拿什么抵押?”
“拿‘兴安岭’品牌。”陈阳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们的品牌年销售额一百万,市场认可度高,消费者口碑好。这个品牌值五十万。”
王行长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陈会长,品牌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你说值五十万,我说不值,谁说了算?银行认的是房产、地产、设备,这些东西看得见摸得着,能变现。”
陈阳没有辩解。他把展销会上签的订单、省优产品证书、日本客商的合作意向书、韩国客商的合同,一样一样地摆在王行长面前。
“王行长,这些订单总值五十万。我们的产品不愁卖,愁的是做不出来。你给我五十万贷款,我扩大产能,明年销售额翻一番,后年翻两番。贷款三年内还清,利息一分不少。要是还不上,我陈阳拿房子顶。”
王行长看着那些订单和证书,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他拿起那份日本客商的合作意向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拿起韩国客商的合同看了好几遍,最后抬起头看着陈阳。
“陈会长,你这个人,实在。我信你一回。贷款我批了,但有一个条件——联合社做担保,各屯子联保。一家出了问题,大家共同承担。”
陈阳想了想,点了头。
回到合作社,陈阳把贷款的事跟各屯子的头头们说了。张德茂第一个表态:“俺同意!俺的养蛙池要是搞不起来,俺拿清河屯的房子顶!”李魁也表态:“俺也同意!俺的鹿园要是搞不起来,俺拿北山屯的地顶!”郑三炮、马老六、赵四爷也纷纷表态,说愿意联保。
杨文远把联保协议起草好,各屯子的头头们签了字,按了手印。红手印按在纸上,像一朵朵盛开的红花。陈阳看着那些红手印,心里热乎乎的。
贷款下来那天,陈阳把五十万现金从银行取回来,装在两个帆布包里,沉甸甸的。他把包放在办公桌上,拉开拉链,一沓沓崭新的票子整整齐齐地码着,在灯光下泛着光。
各屯子的头头们围在桌前,看着那些钱,眼睛都直了。张德茂伸手想摸,又缩了回去。李魁的刀疤脸抽搐着,独眼里映着钞票的光。郑三炮的假眼珠一动不动,但那只真眼亮得像盏灯。马老六的旱烟掉在了地上,他都没发觉。赵四爷的手抖得厉害,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会长,这……这么多钱,能还上吗?”张德茂的声音有些发抖。
“能。”陈阳把包拉上,语气很确定,“只要咱们好好干,三年内还清。还不上,我陈阳拿房子顶。”
张德茂的眼眶红了。他蹲在地上,抽着烟,不说话。李魁走过来,拍了拍陈阳的肩膀,声音闷闷的:“会长,你放心,俺铁手李魁这辈子没欠过别人的情。你拿房子顶,俺拿命顶。贷款还不上,俺李魁第一个卖房子。”
郑三炮的独眼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马老六把旱烟捡起来,点着,深深地吸了一口。赵四爷转过身去,背对着大家,肩膀微微颤抖着。大家七嘴八舌地表态,有的说拿地顶,有的说拿房子顶,有的说拿命顶。
陈阳看着他们,嘴角慢慢弯起来。
贷款下来以后,各屯子都忙开了。
张德茂带着清河屯的村民扩建养蛙池。一百亩扩到两百亩,新挖了五十个池子,砌了五千多米的护坡,修了三千多米的水渠。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天黑透了才回去,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干劲十足,一点都不觉得苦。
李魁带着北山屯的村民扩建鹿园。一百亩扩到三百亩,新盖了十个鹿圈,引进了五十头种母鹿。他亲自去辽宁挑的鹿,一头一头地看,一头一头地选,挑了整整三天,才挑齐了五十头。运回来那天,他亲自押车,一路上不敢合眼。
郑三炮带着东山屯的村民扩建参园。二十亩扩到一百亩,新开了八十亩荒地。荒地石头多、草根多、土质差,不好整,但郑三炮有耐心。他带着儿子郑彪,一镐一镐地刨,一铲一铲地铲,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拣,一根草根一根草根地刨,整整干了一个秋天。地整好了,参籽也买了,五千斤参籽,是刘老蔫帮着挑的,颗粒饱满,发芽率高。
马老六带着西山屯的村民扩建羊圈。一百只羊扩到三百只,新盖了五个羊圈,引进了两百只种母羊。他亲自去山东挑的羊,挑了十天,才挑齐了两百只。运回来那天,他蹲在卡车上,守着那些羊,一路上一刻也没离开。
赵四爷带着南山屯的村民扩建药田。三十亩扩到一百亩,新引进了十种药材,有板蓝根、甘草、柴胡、桔梗、防风、荆芥、薄荷、紫苏、藿香、佩兰。他亲自育苗、亲自移栽、亲自管理,每一棵药材都亲自过手。
忙归忙,没人喊累。
陈阳在各屯子之间跑来跑去,今天去清河看养蛙池,明天去北山看鹿园,后天去东山看参园,大后天去西山看羊圈,大大后天去南山看药田。他瘦了,黑了,眼窝深了,颧骨凸了,但精神头很足。
韩新月心疼他,每天晚上给他留一碗热汤,放在办公桌上,用碗扣着保温。陈阳忙完了回来喝,汤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他喝完汤,把碗洗干净放在厨房,回屋睡觉。第二天早上起来碗又不见了,已经被韩新月收走了。两个人之间有些话不用多说,一碗热汤就够了。
订单爆棚,有人眼红了。
还是那个孙老歪。他又在屯子里说风凉话,说陈阳贷款五十万,欠一屁股债,早晚倒闭,你们等着看笑话吧。有人把这话传到陈阳耳朵里,陈阳笑了笑没当回事,说你让他说去,说累了他就不说了。
张二虎气得要去找孙老歪算账。陈阳拦住了他,说你去找他,他就更有说的了。你不理他,他自己就没意思了。果然,孙老歪说了几天,没人理他,自己也觉得没意思,不说了。
日子一天天过,订单一张张完成,贷款一笔笔还。兴安岭的产业,像一棵树,根扎得越来越深,枝叶长得越来越茂盛。
年底一算账,联合社全年总收入一百二十万,纯利润五十万,比去年翻了一番。贷款还了十万,还剩四十万,按计划三年还清没问题。
陈阳站在合作社的院子里,看着来来往往的货车,看着院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产品,心里很踏实。韩新月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很粗糙,满是老茧。
“会长,明年还扩不扩?”她问。
“扩。”陈阳说,“年年扩。扩到咱们的产品卖到全国每一个角落。”
“卖到国外去。”
“对,卖到国外去。”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块“兴安岭合作社联合社”的牌子上。
路还长,但陈阳会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