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纱,透过静室特制的窗棂,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斑驳而柔和的光影。室内,安神香的余韵与清心草药的淡香交织,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洞天灵泉的清新水汽,形成一种令人心神宁静的气息。
秦烨在这一片宁静中,意识如同沉在深海之下的礁石,缓慢而沉重地上浮。
最先恢复的,是模糊的感知。他感觉到身下是柔软却承托有力的床榻,而非冰冷潮湿的岩石或颠簸的担架。身上覆盖的织物轻柔温暖,隔绝了外界的寒意。左肩处传来持续却已不再尖锐刺骨的钝痛,胸腹间的闷滞感依旧沉重,但那种仿佛随时会崩裂开来的濒死剧痛,已然消退。
然后,是声音。极其细微的、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清浅而规律的呼吸声就在不远处。还有……一种极淡的、却莫名让他感到安心与熟悉的馨香,像是雨后的青草混合着某种清甜的花蕊,丝丝缕缕,萦绕在鼻端。
他试图移动手指,回应这份感知。指尖传来微弱的、如同针刺般的麻痒,然后是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动。这个微小的动作,却仿佛耗尽了此刻他所有的力气,带来一阵眩晕。
但就是这细微的颤动,惊动了守在一旁的人。
林晓晓几乎整夜未眠,只在天亮前伏在床边小憩了片刻。秦烨手指那一下几乎难以察觉的颤动,却如同最敏锐的琴弦拨动了她紧绷的神经。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带着尚未褪去的疲惫与瞬间涌上的狂喜。
“秦烨?”她轻轻握住他的手,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抖,“你……能听见吗?”
秦烨的眼睫,在她的呼唤中,再次开始颤动。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显,都要持久。他似乎在用尽全力,对抗着那层包裹意识的厚重迷雾与身体的极度虚弱。
终于,在那双盛满期盼与泪光的眼眸注视下,他的眼睑,缓缓地、无比艰难地,再次掀开了一道缝隙。
光线涌入,有些刺目。他本能地想要闭眼,却强忍着,瞳孔缓慢地转动、对焦。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如同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渐渐地,水波平息,那张刻入他灵魂深处的面容,清晰地映现在他朦胧的视野中。
苍白,憔悴,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鬓发也有些凌乱。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他熟悉的坚毅、深沉的担忧,以及此刻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失而复得的狂喜。
是她。晓晓。
干涩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他想唤她的名字,想问她好不好,想确认这不是又一个虚幻的梦境。但声带仿佛锈死,只能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晓……你……”
“我在!我在这里!”林晓晓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滚滚而落,却笑着用力点头,将他的手紧紧贴在自己温热的脸上,“没事了,秦烨,我们回家了,你在希望谷,很安全。”
家……希望谷……安全……
这几个词,如同温暖的潮水,漫过他冰冷而混乱的思绪。记忆的碎片开始缓慢拼凑:葬龙泽的黑暗、祭坛的血光、左使的狞笑、锁链的崩断、龙灵的悲鸣、双珏的光芒、刺骨的冰河、无尽的迷雾、还有……始终握着他的、不曾松开的手……
“谷……”他再次尝试发声,目光急切地想要看向四周,确认这个“家”的安危。
“谷里没事!”林晓晓立刻明白他的意思,连忙道,“我们都扛过来了!黑巫殿的进攻被打退了,瘴毒也被净化了!周钧、韩冲、铁柱他们都很好,正在带领大家重建家园!你放心吧!”
听到这些,秦烨紧绷的神经似乎微微松弛了一丝。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目光重新落回林晓晓脸上,艰难地凝聚起一丝力量,反手握了握她的手。尽管力道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但那确确实实是一个回应,一个带着安抚与确认的回应。
“别……担心……我……”他又挤出几个字,气息微弱。
“我知道,我知道你很强,一定会好起来。”林晓晓擦去眼泪,露出一个带着泪痕却无比温柔的笑容,“但现在,你什么都不用想,好好休息,把伤养好。外面的事情,有我,有大家。”
秦烨看着她,目光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歉疚,也有深深的信赖。他不再试图说话,只是用目光描摹着她的眉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更深地刻入心底。
这时,王大夫和陈老医师闻讯赶来,见秦烨真的苏醒,且神志清醒,都是大喜过望。两人连忙上前,仔细诊脉,检查伤口。
“侯爷脉象虽弱,但已趋平稳,内腑震荡也在缓慢恢复,此乃大幸!”陈老医师捻须笑道,“只是气血两亏,元气大损,仍需静卧,不可劳神,不可擅动。”
王大夫也点头:“安神补气的汤药需按时服用。左肩伤口愈合良好,但内里那‘蚀骨邪印’……仍需观察,侯爷可感觉左臂有何异常?”
秦烨微微蹙眉,尝试集中精神感知左臂。一种沉重、麻木、兼有隐隐刺痛的感觉传来,尤其是肩颈连接处,仿佛被无形的枷锁束缚,气血运行滞涩无比。他微微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沙哑:“……沉……麻……无力……”
“果然。”王大夫与陈老对视一眼,“此印阴毒,盘踞要穴,阻滞气血经络。目前暂无恶化迹象,但需设法化解,否则……”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很明显。
秦烨眼神沉静,并无太大波澜,似乎早已料到。他看向林晓晓,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过于忧心。
林晓晓心中酸楚,却强笑道:“不急,我们慢慢想办法。王大夫,陈老,先按计划用药吧。”
喂秦烨服下温热的汤药后,他很快又显露出疲惫之色。重伤初醒,仅仅是保持清醒和简单的交流,就已耗尽了他刚刚恢复的一点精力。
“睡吧,我在这儿陪着你。”林晓晓为他掖好被角,柔声道。
秦烨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缓缓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的呼吸更加平稳悠长,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痛楚似乎也淡去了些许,真正进入了恢复性的深度睡眠。
待秦烨睡熟,林晓晓才轻轻退出静室,来到外间。玄机子已等在那里。
“侯爷醒转,神志清明,实乃天佑。”玄机子微笑道。
“是大家拼死相救,也是他意志坚韧。”林晓晓叹了口气,随即正色道,“道长,他左臂的情况,比预想的可能更麻烦。那‘蚀骨邪印’一日不除,他一日难安。我们能否双管齐下?一边寻访名医或古籍,寻找化解之法;另一边,或许可以尝试利用洞天灵泉和双珏玉佩的温养净化之力,慢慢消磨此印?”
玄机子沉吟道:“界主所言甚是。化解邪印之法,贫道会广发讯息,向旧日同道探询。至于洞天与双珏……确可尝试。双珏本身有净化之能,洞天灵泉更是生机之源。只是需极为小心,邪印与侯爷经络骨髓相连,稍有差池,恐伤及自身。可先以最温和的灵泉之气滋养周身,待侯爷元气稍复,再尝试以双珏微光,循序渐进地接触、试探那邪印反应。”
“好!就按道长说的办。”林晓晓点头,又问道,“谷外情况如何?铁柱他们可有新发现?”
玄机子神色微凝:“铁柱统领今晨回报,他们在东南方向,距离峡谷约十五里的一片密林中,发现了新的、规模不小的邪物聚集痕迹,以及……人为破坏的阵法残留。看手法,不似之前暗蚀者那般诡秘隐蔽,反而有些……仓促和狂暴。另外,西北方向,葬龙泽上空的邪气波动,自昨夜起,变得异常紊乱且……内敛,仿佛在酝酿什么。”
“新的聚集?仓促狂暴?”林晓晓蹙眉,“难道左使在调集新的力量?还是……黑巫殿内部出了其他变故?葬龙泽的邪气内敛……恐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贫道亦有此忧。左使此番损失惨重,绝不会轻易罢休。他要么在积蓄力量准备更猛烈的报复,要么……就是在准备某种更极端、更不计后果的手段。”玄机子语气沉重,“希望谷的重建刚刚开始,侯爷又需静养,我们时间紧迫。”
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再次压下。但林晓晓的眼神却愈发锐利。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深吸一口气,“当务之急,是让希望谷尽快恢复基本的自保和生产能力。道长,烦请您协助周钧,将外围预警和防御阵法尽快完善升级,尤其是针对可能的新型邪物和邪术。内部重建和物资搜集,我会亲自督促。”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另外,我想……是时候让‘药婆’和‘鬼手’他们,发挥更大的作用了。他们对毒物、机关和黑巫殿的了解,或许能在破解邪印、防范新威胁上,帮上大忙。”
玄机子眼中露出赞许之色:“界主思虑周详。乱世用奇,正当其时。”
晨光渐盛,驱散了最后的夜色。希望谷内,新一天的忙碌已经开始。修复工事的号子声、工匠坊的敲打声、药堂捣药的咚咚声、还有孩童被刻意压抑的嬉闹声……交织成一曲充满生机的、略显杂乱的乐章。
林晓晓站在廊下,望着谷内逐渐升腾的炊烟和忙碌的人影,又回头望了一眼静室紧闭的门扉。
前路依旧黑暗重重,危机四伏。
但晨光已至,人已苏醒,希望的火种便不会熄灭。
她握了握拳,转身,朝着谷内忙碌的中心走去。步伐沉稳,背影坚定。
而静室之内,沉睡的秦烨,在梦境的深处,似乎也感受到了那份坚定与温暖,紧抿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新的一天,新的挑战,新的希望,已然在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上,悄然萌发。暗流仍在潜生,但执光而行的人,从未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