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灵缚骸崩解的污秽能量如潮水般退去,却在希望谷外的土地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伤痕。大片草木枯萎化为飞灰,岩石表面覆盖着顽固的黑色冰霜,空气中弥漫的腐朽与绝望气息久久不散,即便山风呼啸,也无法彻底涤净。谷墙多处出现细微裂痕,防御工事损毁严重,更糟糕的是,有十几名战士在刚才的精神冲击与冰寒侵蚀中受了重伤,数人更是昏迷不醒,气息奄奄。
药婆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拖着疲惫的身躯投入救治,她的药庐里瞬间挤满了伤员。王大夫和几位略通医理的学徒忙得脚不沾地,煮沸的汤药气味混合着血腥与焦糊味,弥漫在压抑的空气里。
“阴煞入体,魂灵受损……麻烦,真麻烦……”药婆检查着一名昏迷战士的状况,眉头拧成了疙瘩。她取出银针,手法却比平时迟缓了许多——方才强行提炼“秽怨精华”并开盒引导,消耗了她大量精气神,此刻脸色蜡黄,端着药碗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玄机子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紫霄雷符耗去他多年温养的精纯灵力,临时布设投射阵法更是心力交瘁。他强撑着检查了谷口的防御阵法,发现多处阵基被阴寒秽气腐蚀,灵光黯淡,急需修复和补充能量,但这都需要时间和资源。
林晓晓灵力透支,此刻只觉得四肢百骸空乏无力,脑袋隐隐作痛。但她不能倒下,作为郡主,她必须挺住。她迅速安排了轮值守卫,清点损失,安抚伤员和受惊的民众,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苍白的面容上是不容置疑的坚毅。
韩冲带着人清理战场,收集那些邪灵缚骸崩解后残留的、已经失去活性的锁链碎片和黑色晶体(似乎是能量凝结物),这些都需要交给玄机子和药婆研究。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疲惫与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更深处的,是一种对未来的茫然与不安。黑巫殿一次试探性的袭击就如此恐怖,若大军压境,希望谷真的能守住吗?
秦烨拒绝了旁人搀扶,独自走下了望塔。左肩邪印在邪灵缚骸崩解后沉寂下来,但那深入骨髓的冰冷与沉滞感并未减轻,反而因为吸收了某种微弱的残留气息,变得更加“厚重”和“凝实”,像一块万载寒冰嵌入了血肉骨骼。他尝试运转内力,气血流经左肩时依旧滞涩难行,甚至能感觉到那邪印在微微“吮吸”他试图疗伤的内力,转化为更深的阴寒。
“秦统领,你的伤……”一名路过的年轻战士关切地看着他苍白的脸和明显不自然的左臂。
“无妨。”秦烨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去忙你的。”
他走到谷内相对僻静的一角,背靠着一块冰冷的山岩,缓缓坐下,闭目调息。身体疲惫欲死,精神更是被邪印和刚才的战斗反复蹂躏,但他的大脑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些焦灼。
黑巫殿这次袭击,目的绝不单纯。邪灵缚骸明显是冲着他,或者说冲着他身上的邪印来的。左使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加强邪印的控制?还是想测试邪印与那地底凶物的联系强度?亦或是……想将他和那地底凶物,通过邪印与缚骸,建立起某种更直接的联系通道?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左使对他的“关注”达到了新的高度,而他秦烨,已经成了这场博弈中一个无法回避的、危险的“节点”。
“必须尽快解决这邪印。”秦烨睁开眼,望向药庐的方向,眼神决然。不能再被动等待了,必须主动寻求破解之法,哪怕过程凶险万分。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是影无踪手下那名代号“狸猫”的斥候,他之前被安排休息,此刻却满脸焦急,手里捏着一小卷粗糙的皮纸。
“郡主!玄机子道长!秦统领!”狸猫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怒,“属下刚才去检查我们小队之前在外围设立的几个隐蔽观察点和物资藏匿点,发现……发现其中一个点被人动过!备用干粮少了一小半,最重要的是……一张我们绘制的、标注了黑风涧外围地形和几个临时撤离路线草图……不见了!”
“什么?!”刚刚走过来的林晓晓和玄机子闻言,脸色同时一变。
希望谷内部,有内鬼?!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钻入每个人的心中。
希望谷建立以来,收容了来自各方的幸存者,虽然经过筛选,但难保没有黑巫殿的暗子潜伏。之前一直相安无事,或许只是因为时机未到,或者对方潜伏极深。而如今,随着黑巫殿压力增大,希望谷内部也出现了不稳迹象,这内鬼终于开始行动了?
“确定是被人取走,不是野兽或意外?”林晓晓沉声问,眼神锐利如刀。
“确定。”狸猫肯定道,“藏匿点很隐蔽,覆盖的痕迹是被人为小心揭开又复原的,手法专业。少的干粮不多,像是只为应付一时之需,显然不想引起太大注意。那张草图……是我们用炭笔画的副本,原本在影无踪头儿那里,这份副本只有我们小队几个人知道具体藏匿位置!”
范围一下子缩小了。知道那个藏匿点具体位置的,除了影无踪、夜枭、狸猫和当时一起行动的两名队员,就只有希望谷内少数几个高层和负责接应联络的人。
一股寒意,比邪灵缚骸带来的冰寒更加刺骨,从众人脊背升起。
外患未平,内忧已起。而且这内鬼,很可能已经接触到了关于黑风涧侦察行动的关键情报!
“此事绝密,仅限于我们几人知晓。”林晓晓迅速冷静下来,声音低沉而果断,“韩冲,立刻暗中排查今日谷内所有人员的行踪,尤其是有机会接触侦察小队或知晓他们行动细节的人,但不要打草惊蛇。玄机子道长,药婆婆,谷内阵法与药庐的防护要立刻加强,尤其是存放重要物资和研究成果的地方。狸猫,你继续暗中观察,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那黑风涧那边……”秦烨看向西北方向。
“影无踪他们还在外面,必须尽快通知他们提高警惕,内鬼可能已经将他们的部分情报泄露。”林晓晓沉吟,“但直接用信隼或派人,都可能被内鬼察觉或拦截……”
“让我去。”秦烨忽然道。
“你的伤……”林晓晓皱眉。
“正因为我伤重,看似无法行动,突然离开,反而可能出乎内鬼意料。”秦烨目光冷静,“而且,我有必须去的理由。那邪印……或许在黑风涧附近,能有更多的发现,甚至……找到破解的契机。”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若内鬼真的将情报送出,黑风涧的守卫可能会加强,或者设下陷阱。影无踪他们需要警告,也需要一个熟悉地形、且……能感应到某些危险的人去接应。”
林晓晓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坚定的眼神,知道他已下定决心。阻止他,可能会让他困死在邪印和自责中;让他去,却是九死一生。
“……带上双珏玉佩。”良久,林晓晓从怀中取出她那枚玉佩,递给秦烨,“必要时刻,或许能护住你心神,或者……我们能有所感应。”她没有说“平安归来”之类的话,因为彼此都知道,那太奢侈。
玄机子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两张新画的符箓:“这是‘隐踪符’和‘神行符’,效力只有两个时辰,谨慎使用。另外,这是根据那矿石样本研究出的、能暂时干扰低阶邪物感知的药粉,药婆刚配好的,你也带上。”
秦烨默默接过,贴身藏好。
“韩冲,你安排最可靠的人手,制造秦统领重伤昏迷、在药庐深处休养的假象。狸猫,你配合秦统领,告诉他那条最隐秘的、连内鬼可能都不知道的备用撤离路线。”林晓晓一一安排,条理清晰,唯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夜色更深,希望谷内灯火零星,大多数人沉浸在疲惫与战后创伤中,无人知晓,一场新的、更为隐秘危险的行动,即将在黑暗的掩护下展开。
秦烨换上一身深色劲装,用特制的药泥掩盖了过于苍白的脸色,将左臂用布带固定好,伪装成普通的伤势。他在狸猫的指引下,从谷后一处极为隐蔽、由天然岩洞改造的密道悄然离开。
离开前,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谷中摇曳的灯火,看了一眼林晓晓所在的居所方向,然后转身,没入浓重的夜色与山林之中,如同滴入墨汁的水滴,消失不见。
希望谷的危机,从未远离。而人心鬼祟的阴影,此刻才真正开始蔓延。
(第二百零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