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的辰时,凉州城外那颗人头堆成的小山,引来三千多只秃鹫。
周大牛蹲在城墙上,手里攥着块杂粮饼子,啃一口,盯着那些黑压压的大鸟发呆。秃鹫在天上盘旋,时不时俯冲下来叼起一颗人头,飞到远处慢慢啄食。血腥味飘进城里,熏得街上百姓捂着鼻子跑,可没人抱怨——那堆人头是马匪的,砍得好。
“将军,”周大疤瘌在他身边蹲下,手里捧着碗热羊汤,“您一夜没睡,喝口暖暖身子。”
周大牛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他把碗还给周大疤瘌,从怀里掏出那五块麒麟玉佩,对着日头照了照。玉上那五只拼在一起的麒麟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他心里踏实。
“大疤瘌,”他忽然开口,“你说韩将军进京,会不会有事?”
周大疤瘌愣了愣:“能有什么事?陛下又不是不知道韩将军的为人。”
周大牛摇摇头,把玉佩塞回怀里。
他也说不清,就是心里头不踏实。
午时三刻,京城承天殿。
早朝刚散,百官们鱼贯而出,三三两两交头接耳。户部尚书沈重山走在最前头,官袍下摆扫过汉白玉台阶,独眼眯着,谁也不看。
“沈老,”身后传来喊声。
沈重山没回头,脚步也没停。
谢长安大步追上来,在他身边并排走:“沈老,韩元朗那边怎么说?”
沈重山头也不回:“还在驿馆候着。陛下没召见,他也不敢乱走。”
谢长安咧嘴笑了:“那孙有德呢?”
沈重山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盯着他:
“孙有德?那王八蛋在家装病,三天没上朝了。”
谢长安独眼一眯:“装病?”
沈重山点点头,从怀里掏出本账册,晃了晃:
“他弹劾韩元朗那本账,老夫查了三天。你猜怎么着?里头七成是假的,三成是真的——那三成真的,还是他自己经手的事。”
谢长安愣住。
沈重山把账册塞回怀里,转身就走。走了三步忽然停住,没回头:
“告诉韩元朗,让他安心等着。陛下那把火,该烧谁,心里有数。”
申时三刻,京城驿馆。
韩元朗蹲在后院一棵老槐树下头,手里攥着个酒葫芦,眯着眼盯着西边那片天。酒葫芦是空的,他也没让人去打,就那么干攥着。
“将军,”周大疤瘌派来跟着伺候的亲兵凑过来,压低声音,“外头有人求见。”
韩元朗没回头:“谁?”
亲兵咽了口唾沫:“孙有德府上的管家,说是来送请柬的。”
韩元朗手顿了顿。
他慢慢转过头,盯着那个亲兵,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
“请柬?请老子吃饭?”
亲兵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张烫金的请柬,双手捧着递过来。
韩元朗接过,看了一眼,忽然咧嘴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把请柬往地上一扔,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告诉那管家——老子不吃孙有德的饭。让他主子把屁股擦干净,别到时候砍脑袋的时候,还带着屎。”
酉时三刻,狼回头客栈。
马三刀蹲在灶台边,手里攥着那把马横留下的钥匙,翻来覆去看了八百遍。钥匙是黄铜打的,上头錾着个“马”字,跟他怀里那把一模一样。可这两把钥匙,能打开什么锁,他不知道。
“马掌柜,”马彪蹲在他对面,手里端着碗羊汤,“您别老盯着那把钥匙了,盯不出花来。”
马三刀没吭声,只把钥匙塞回怀里。
他从灶膛里夹出块烧红的炭,点着了烟袋锅子,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马彪,”他忽然开口,“你干爹死的时候,说了什么没有?”
马彪想了想:“说了。他说让俺把那把钥匙收好,等哪天有个独臂的老头来找俺,就给他。”
“就这些?”
马彪点点头。
马三刀沉默。
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从怀里掏出那张发黄的画像——乔三娘蹲在茶棚门口卖茶,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盯着那双眼睛,盯了很久。
“三娘,”他喃喃,“马横那王八蛋,到底留了什么给你?”
戌时三刻,凉州城墙上。
周大牛蹲在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那把刻了“凉州周”的横刀,盯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天。韩元朗进京三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他派人去打听,回来的人说韩将军在驿馆候着,陛下没召见。
“将军,”周大疤瘌在他旁边蹲下,“您别太担心了。韩将军在凉州二十年,陛下还能信不过?”
周大牛没吭声。
他忽然站起身,把刀收回鞘里。
“传令下去,”他说,“明儿个一早,再带三百人出城。”
周大疤瘌愣了愣:“将军,还去打马匪?”
周大牛摇摇头,盯着西边那片天:
“不打了。往西探探路。韩将军说过,河西走廊这杆秤,得有人看着。”
寅时五刻,京城养心殿西暖阁。
李破蹲在炭炉边,手里的铁钳拨弄着炉里的红薯。赫连明珠蹲在另一头擦刀,刀身上映着炉火,明明灭灭。
“陛下,”高福安佝偻着腰进来,“沈尚书求见。”
李破头也不抬:“让他进来。”
沈重山进来时,官袍下摆沾满了露水,脸冻得通红。他顾不上行礼,直接把手里的账册往李破面前一递:
“陛下,您看看这个。”
李破接过,翻了几页,手忽然顿了顿。
账册上记着孙有德这三年经手的“礼单”——每一笔都记着时间、地点、送了多少银子、收了多少回扣。最上头那笔,是三个月前,收了凉州一个姓马的商人三千两,帮他在河西走廊开了三家铺子。
“姓马的商人?”李破抬起头。
沈重山点点头:“臣查过了,那人叫马彪,是马横的干儿子。马横是谁?二十年前那个‘河西狼’的弟弟,周继业的拜把子兄弟。”
李破把账册合上,塞进炭炉里,看着火苗把它舔成灰烬。
他从炭炉里夹出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沈重山。
“沈老,”他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哈气,“您觉得孙有德这事儿,该怎么收场?”
沈重山接过红薯,没吃,独眼盯着他:
“要么抄家。”
“要么?”
“要么砍头。”
李破把红薯咽下去,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不见星月。
“传旨给谢长安,”他背对着沈重山,“让他告诉韩元朗——明儿个一早,上朝。孙有德那笔账,朕当面跟他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