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马岛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辽东码头的海风裹着咸腥,却怎么也盖不住马大彪身上那股子血味。他蹲在码头的石墩上,手里攥着那个酒葫芦——葫芦已经空了,可他还是攥着,像是攥着命根子。
“将军,”那个老兵从后面爬过来,在他身边蹲下。老兵姓赵,叫什么没人记得了,大伙都叫他赵疤子。脸上那道疤从眉梢劈到下巴,是十年前在朝鲜挨的倭刀。赵疤子蹲下来的时候膝盖骨咯吱响,像生锈的铁门,“陛下派人来了。说要给您庆功。”
马大彪没回头,眯着眼盯着海面。三百艘船正缓缓靠岸,船帆上全是烟熏火燎的窟窿,船舷上还挂着干透的血迹。那些船里坐着三万零五百个兄弟,个个浑身是血,个个眼睛亮得像星星。
“庆功?”马大彪把空葫芦在掌心里转了转,“庆什么功?死了那么多兄弟,庆什么功?”
他把葫芦往地上一扔,葫芦弹了两下,滚到赵疤子脚边。赵疤子没吭声,捡起来,拿袖子擦了擦,揣进怀里。
七天前,对马岛。
马大彪蹲在登陆的滩头上,嘴里嚼着一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眯着眼盯着岛上那片黑压压的寨子。身后的海面上,三百艘船像一群鲨鱼,静静地浮在灰蒙蒙的晨雾里。
三万三千五百个兄弟,都蹲在船上,等着他一声令下。
“将军,”赵疤子爬过来,把一壶酒递给他,“倭寇的探子已经回去了。寨子里少说有一万二千人。”
马大彪灌了口酒,没说话。酒是凉的,海风是凉的,可他胸口的血是烫的。
“松本正雄和松本正二都在岛上,”赵疤子又说,“听说松本正雄放话了,说要拿将军的人头当酒杯。”
马大彪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黄牙:“那得看他有没有那个命。”
他把酒葫芦往腰上一别,站起身。五尺八寸的身子,在晨光里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他回过头,朝那些船上看了一眼。
三万三千五百双眼睛,都在看他。
“弟兄们,”马大彪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海风刮不走,“前面那个岛,叫对马岛。岛上住着一万多倭寇,烧了咱们辽东三十七个村子,杀了咱们三千多个百姓。今天,咱们要把这个岛上的倭寇,一个不剩地宰了。”
没有人欢呼。三万三千五百个人,都沉默着。沉默像一把刀,在晨光里磨得雪亮。
“登岛!”
第一波三千人冲上滩头的时候,倭寇的箭就像暴雨一样泼下来。马大彪蹲在一块礁石后面,眯着眼看着那些兄弟倒下。一个接一个,像被割倒的麦子。可后面的兄弟没有停,踩着滩头的血水往前冲。
赵疤子在他身边蹲着,手里的刀还没出鞘,脸上那道疤在火光里一明一暗。
“将军,”赵疤子说,“倭寇的火炮架上来了。”
马大彪没回头。他看见左翼的三百个兄弟被一颗炮弹掀上了天,碎肉和沙土混在一起,落下来的时候像下了一场红雨。
“让火炮营还击,”马大彪说,声音很平,“把寨门给我轰开。”
半个时辰后,寨门轰然倒塌。马大彪拔出刀,第一个冲了进去。
那一夜,对马岛上的火光照亮了半个海峡。
马大彪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人。他只记得刀砍钝了,换了一把;又钝了,再换一把。到最后,他攥着一把从倭寇手里夺来的刀,刀刃上全是缺口,可他还是攥着,一刀一刀地砍。
寨子里的倭寇像疯了一样往外冲。松本正雄站在寨子最高处,挥着旗子,喊着什么。马大彪听不懂,也不需要听懂。他只知道,今天这座岛上,只能有一方站着。
打到半夜的时候,赵疤子爬过来,浑身是血,脸上那道疤被血糊住,像一条红色的蜈蚣。
“将军,”赵疤子喘着气,“松本正二被砍了。他手下那三千人全投了海。”
马大彪灌了口酒:“松本正雄呢?”
“还在寨子顶上。身边还剩两百来个亲兵。”
马大彪把酒葫芦扔给赵疤子,提着刀往寨子顶上走。台阶上全是尸体,有倭寇的,也有自己兄弟的。他踩上去的时候,脚底打滑,差点摔倒。他索性把鞋脱了,赤着脚往上走。
松本正雄站在寨子顶上,身边围着一圈亲兵。他看见马大彪的时候,说了一句倭语。马大彪听不懂,但他看懂了松本正雄的眼神——那里面有恨,有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马大彪没说话,提着刀走过去。
松本正雄的亲兵冲上来,马大彪一刀一个。那些人被砍得七零八落,可还是往前冲。马大彪的胳膊被砍了一刀,血顺着袖子往下淌,可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是机械地挥刀,挥刀,再挥刀。
等到最后一个亲兵倒下的时候,松本正雄拔出了自己的刀。那是一把很长的刀,刀身在火光里泛着青色的光。松本正雄双手握刀,朝马大彪冲过来。
马大彪侧身一让,一刀劈在松本正雄的脖子上。
松本正雄的脑袋飞出去,滚到台阶下面,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像是在喊什么。
马大彪蹲下来,喘着粗气,眯着眼看着那颗脑袋。他掏出腰间的酒葫芦,灌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酒全浇在松本正雄的脸上。
“你不是要拿我的人头当酒杯吗?”马大彪说,“我先请你喝酒。”
天快亮的时候,赵疤子爬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将军,清点完了。这一仗,折了三千个兄弟。”
马大彪的手顿了顿。三千个?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寨子,寨子已经烧成了灰,烟还在往上冒。那些尸体,有倭寇的,也有自己兄弟的,横七竖八地躺在灰烬里。
“倭寇呢?”他问。
“杀了一万二,俘虏了两千。寨子烧了,船烧了,粮食也烧了。老巢,彻底毁了。”
马大彪点了点头,又灌了口酒。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三千个兄弟?他明明看见左翼那三百人被炮弹炸飞,右翼五百人倒在滩头,中路军冲进寨门的时候被火枪打翻了至少八百人。还有那些攻寨顶时滚下来的……怎么算都不止三千。
辰时,赵疤子又爬过来了,脸上的疤在晨光里格外狰狞。
“将军,”他说,声音有些发涩,“重新清点了。这一仗,折了五千个兄弟。倭寇那边,俘虏里又死了三百,还剩一千七。”
马大彪把酒葫芦往地上一扔。五千个?加上之前几仗折的,快一万人了。他蹲在那里,眯着眼看着那些正在收尸的兄弟。他们一个个浑身是血,一个个眼睛通红,可他们还在搬,还在抬,还在挖坑。
“传令下去,”马大彪说,声音有些哑,“把那五千个兄弟的名字记下来。一个都不能少。活着的,三万零五百个,也记下来。回家的时候,一个都不能丢。”
辰时三刻,对马岛码头上。
三万零五百个兄弟,在码头上列了队。个个浑身是血,个个眼睛亮得像星星。马大彪蹲在最前头,手里攥着那个空了的酒葫芦——其实已经没酒了,可他习惯了,攥着心里踏实。
“弟兄们,”他开口,声音粗得像砂纸磨石头,“倭寇灭了。朝鲜称臣了。东海太平了。咱们该回家了。”
三万人同时欢呼起来。那声音像打雷,震得海面上都起了波纹。
马大彪灌了口——空的,可他还是仰头做了一个灌酒的动作,然后把葫芦往腰上一别:“回家!”
三百艘船,同时开动,往北边驶去。
船上的兄弟们有的在唱歌,有的在哭,有的就那么蹲着,眯着眼看着南边那座正在冒烟的小岛。马大彪蹲在船头,一直盯着那座岛看,直到它变成海平面上一个小小的黑点。
赵疤子爬过来,在他身边蹲下,递给他一壶水。
“将军,喝口水吧。”
马大彪接过水壶,灌了一口,又还给他。
“赵疤子,”马大彪说,“你说咱们死了那么多兄弟,值得吗?”
赵疤子沉默了一会儿,脸上那道疤在海风里微微发红:“将军,我爹死在倭寇手里,我娘死在倭寇手里,我姐也被倭寇掳走了。我这条命,早就该死了。能跟着将军杀一万多个倭寇,值了。”
马大彪没再说话,就那么蹲着,眯着眼看着北方。
午时三刻,辽东码头上。
三百艘船,在码头上排成三排。水兵们从船上跳下来,有的蹲在码头上啃干粮,有的端着碗喝热汤,有的就那么躺着,闭着眼睛,一动不动。那些刚打完仗的人,个个浑身是血,可个个眼睛亮得像星星。
马大彪蹲在码头的石墩上,手里攥着酒葫芦——还是空的,赵疤子还没给他打酒。他眯着眼盯着那些兄弟,一个数一个数地数。
三万人,一个不少。
“将军,”赵疤子爬过来,在他身边蹲下,把打满酒的葫芦递给他,“陛下派人来了。说要给您庆功。人就在后面候着呢。”
马大彪接过酒葫芦,灌了一大口。酒是烈的,呛得他咳了两声。他擦了擦嘴,把葫芦递给赵疤子。
“你替我去跟那个使者说,”马大彪站起身,走到海边,“庆功宴我不去。你把那些兄弟的牌位立好,等庆功宴的时候,先给他们敬酒。他们喝完了,我再喝。”
赵疤子愣住了:“将军,那可是陛下……”
“陛下那里我去说,”马大彪蹲下来,用海水洗了把脸,“死了那么多兄弟,我坐在那里喝酒吃肉,我喝不下去。”
赵疤子没再劝,揣着酒葫芦爬走了。
马大彪一个人蹲在海边,眯着眼看着南边的海平线。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水。可他总觉得那座岛还在那里,那些兄弟还在岛上,等着他回去接他们。
他掏出腰间的酒葫芦,拧开盖子,把酒一点一点倒进海里。
“兄弟们,”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海风听得见,“先喝着。等我有空了,再来陪你们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