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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历史军事 > 归义孤狼 > 第1067章 密室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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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司礼监秉笔太监曹化淳的私宅,坐落于东城一条幽静的巷子深处。

宅子不大,却极为精巧。三进的院落,每一处景致都经过精心布置。庭中那棵老槐树,据说是前朝旧物,枝干虬曲,在夜色中看去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树下的石桌石凳,夏日里曹化淳常在那儿乘凉吃茶,但到了这个季节,便少有人去了。

这一夜,月色极淡。

一顶青帷小轿从巷口悄无声息地拐进来。抬轿的两个脚夫步履轻捷,一看便是练家子。轿子在宅子的角门前停稳,轿帘掀开一条缝,里头的人似乎犹豫了一下,才弯腰出来。

来人身材中等,一袭玄色斗篷将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下巴一小片青白的皮肤。他快步走到门前,抬手叩了三下——两短一长,轻重分明。

门几乎是立刻便开了。开门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太监,眉清目秀,也不说话,只侧身将人让了进去。

穿过回廊,绕过影壁,再下一道石阶,便到了曹化淳的书房。说是书房,其实藏书并不多,倒是墙上挂着的几幅字画颇有些来历。正中的那幅《寒江独钓图》,是成化年间的内府旧藏,先帝赏下来的。

曹化淳正在煮茶。

他已年过五旬,面白无须,一张圆脸上总是带着三分笑意,让人见了便觉得亲切。在宫里当差这些年,无论是新进的小太监还是老资历的宫女,都说曹公公是个好相与的人。从不见他发火,也不见他为难谁,见了谁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但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笑意。

“曹公公。”来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中年官员的脸来。此人面容清瘦,额头上三道深深的抬头纹,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色——户部左侍郎,王永吉。

“深夜叨扰,实在冒昧。”

“王大人客气了。”曹化淳伸手一让,“请坐。”

王永吉在客位落座,却哪里有心喝茶。他搓了搓手,那双手在烛光下微微发颤。

“曹公公,凉州的事,您听说了?”

曹化淳提起茶壶,滚水注入兔毫盏中,茶叶在盏底打了个旋儿,慢慢舒展开来。他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那几片叶子在水中沉浮。

王永吉便知道他是在等自己说下去。

“孙有余在凉州,查出了一本账册。”王永吉压低声音,仿佛怕这密室之外有人偷听,“顾恒的账册。上头记着的,都是给朝中官员送银子的往来细目。哪年哪月哪日,送给谁,送了多少,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曹化淳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听说了。”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据说账册上记了上百个官员的名字。”

“曹公公!”王永吉终于按捺不住,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随即又强压下去,“您怎么还坐得住?”

曹化淳端茶的手顿了顿。

他将茶盏放回桌上,不轻不重,刚好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烛火跳了跳,将他半张脸映在阴影里。

“王大人的意思,那账册上有咱家的名字?”

王永吉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顾恒在凉州做知府这些年,每年解往京城的税银,都要经户部的手。他给户部官员送冰敬、炭敬,是公开的秘密。但他给内廷的人送过什么,就没人知道了。”

这话说得含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顾恒每年往京城送的银子,户部拿到的只是明面上的一份。暗地里还有一条线,直接通往宫里头。而这条线的终端,便是眼前这位笑眯眯的曹公公。

“咱家确实不知道。”曹化淳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顾恒每年年节,确实会差人给咱家送些东西。有时是几坛好酒,有时是几匹蜀锦。咱家当他是孝敬,也就收了。至于他记没记账——”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

“咱家也不知道。”

王永吉脸色发白。曹化淳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越是滴水不漏,便越是叫人心里没底。

“若是账册到了京城,陛下看到了您的名字——”王永吉没有把话说完。

“看到又如何?”

曹化淳打断他,语气陡然冷了下来。

王永吉一愣。

“王大人,你跟了陛下几年?”曹化淳问。

王永吉算了算:“臣是崇祯四年进士,选庶吉士,到今年整好十年。”

“十年。”曹化淳点点头,“咱家伺候陛下,从陛下还在信王府的时候就开始了。算到今日,整整十三年。”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上面取下一只紫檀木匣。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帕子。

“这是陛下九岁那年,得了风寒,高烧不退。咱家守了三天三夜没合眼,用冷水浸了帕子一遍遍给他敷额头。后来陛下病好了,把这块帕子赐给咱家,说,曹伴伴,你比朕的亲娘还疼朕。”

他将帕子放回匣中,转过身来看着王永吉。

“陛下的饮食起居,喜怒哀乐,咱家比任何人都清楚。陛下爱吃甜食,但御膳房不敢多做,咱家就偷偷在值房里备着蜜饯。陛下夜里批折子批得晚了,咱家就在旁边添灯油,研朱墨,一声不吭地陪着。陛下遇到烦心事,头一个倾诉的人,不是皇后,不是阁臣,是咱家。”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王大人,你说,陛下会因为一本账册,就杀咱家?”

王永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今夜来这一趟,从一开始就想错了。他把曹化淳当成了一个收受了贿赂、害怕东窗事发的太监。但曹化淳是什么人?他是崇祯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一个朝夕相处了十三年的内侍,和一本从千里之外送来的账册,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孰轻孰重,根本不需要掂量。

“不过——”

曹化淳重新坐下来,脸上又浮起了那惯常的笑意。

“账册的事,确实麻烦。”

王永吉抬起头。

“王大人,你怕,是因为你跟陛下之间,只有君臣的名分,没有私人的情分。”曹化淳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咱家不怕,是因为咱家知道,陛下离不开咱家。”

他的手指轻轻敲着茶盏的边沿,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但朝中那么多人盯着呢。那些言官,那些清流,正愁找不到由头弹劾内廷。若是账册真的到了京城,送到了御前,陛下纵然有心回护咱家,也不能公然做得太明显。否则,堵不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王永吉听出了门道,眼睛亮了起来。

“那曹公公的意思是——”

“账册还在路上呢。”曹化淳望向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从凉州到京城,千里迢迢,中间要翻多少座山,过多少条河,经过多少荒郊野岭。这路上要是出点什么意外——”

他收回目光,落在王永吉脸上,笑容不变。

“比如遇到山贼劫道。比如马受惊了,连人带车翻下悬崖。比如过河的时候遇上风浪,船翻了。这些事,谁说得准呢?”

王永吉的心怦怦跳了起来。

“若是账册永远到不了京城,那上面的名字,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曹化淳端起茶壶,又给他续了一杯。

“王大人,茶要凉了。”

王永吉连忙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茶确实是凉了,但此刻他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胸腹间涌上来,浑身上下都松快了不少。

“多谢公公指点。”他起身,深深一揖。

“咱家可什么都没说。”曹化淳笑眯眯地摆了摆手,“咱家只是觉着,这世上的事啊,有时候得看天意。天意让账册到京城,那就到。天意不让它到,那便到不了。咱家一个太监,能做什么?”

王永吉会意,连声称是。

“天色不早了,王大人回去歇着吧。明日还要上朝呢。”

王永吉重新披上斗篷,戴好兜帽,由那个小太监引着原路出去了。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密室里只剩下曹化淳一个人。

他脸上的笑容,在王永吉出门的那一刻便消失了。像是摘下一副戴了许久的假面,露出底下真实的表情——那是一种混杂着疲惫、警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后面,打开一个暗格。

暗格里只有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但曹化淳认得那笔字——端正的台阁体,每一笔都写得一丝不苟。写信的人是内阁大学士顾秉谦,顾恒的亲伯父。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账册中有你我名字。务必毁之。”

曹化淳将这行字看了三遍,然后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火舌舔上纸边,迅速蔓延开来,那几行字在火光中扭曲、卷曲,最后化成一撮灰烬,落在地上。

“顾师傅啊顾师傅。”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像是叹息。

“你的侄子闯出来的祸,凭什么让咱家替你擦屁股?”

顿了顿,他又自语道:“不过话说回来,咱家也确实不能让那账册进京。”

顾恒在凉州做了六年知府,贪了多少银子,送了多少出去,恐怕连他自己都算不清了。但他有一个好习惯——记账。每一笔进出的银子,他都记得清清楚楚。送出去的每一份礼,每一个收礼的人,也都记得明明白白。

这个习惯,如今成了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刀。

曹化淳拍了拍手。

掌声未落,一个黑衣人便从暗处走了出来。此人身材瘦削,脚步极轻,走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响。他抱拳立在曹化淳面前,垂着头,等候吩咐。

“去查。”曹化淳说,“孙有余派往京城送账册的人是谁,走的哪条路,几个人护送,到了哪里。查清楚之后——”

他停了一下,烛光照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把账册拿回来。若拿不回来,就毁掉。做得干净些。”

黑衣人抱拳,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像一滴水融入黑夜。

密室里只剩下曹化淳和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

他坐了很久。

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枝丫刮着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隐隐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

曹化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他刚被分到信王府当差,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太监。信王殿下也不过八九岁,瘦瘦小小的一个人,生了病也不哭闹,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烧得脸颊通红。

他守在床边,一遍一遍地用冷水拧帕子。到了第三天夜里,殿下忽然睁开眼睛,轻轻喊了一声“曹伴伴”。

那是他第一次被人这样称呼。

后来殿下成了皇帝,他成了司礼监秉笔太监。满朝文武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地喊一声“曹公公”。但私下里,陛下还是叫他曹伴伴。

这三个字,便是他在这个波诡云谲的朝堂上最大的依仗。

曹化淳站起来,吹灭了蜡烛。

密室里陷入黑暗。

黑暗中,他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