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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历史军事 > 归义孤狼 > 第1126章 敲山震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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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知府衙门。

钱肃一夜没睡好。

昨天夜里,苏州卫指挥使田武派了一个百户来找他,说奉秦王令,调水师战船封锁吴淞口。钱肃当时正在喝茶,听到“秦王”两个字,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秦王李继业。陛下亲封的秦王,西征瀚海的主帅,苍狼营的新一代统领。他不在京城待着,跑到苏州来做什么?而且——他什么时候来的?

钱肃问那百户秦王现在何处,百户摇头说不知道。钱肃又问封锁吴淞口是为了什么,百户还是摇头。钱肃一夜翻来覆去,把自己这五年在苏州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想过越心凉。

所以当李继业独自一人走进知府衙门,亮出那枚苍狼营铜符的时候,钱肃的双膝几乎是本能地软了下去。

“下官苏州知府钱肃,参见秦王殿下!殿下驾临苏州,下官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李继业扶住他,语气平淡:“钱大人不必多礼,本王此次南下,是奉陛下之命暗查一条鞭法推行情形,身份不宜张扬。钱大人还当我是顺和祥的李账房便是。”

钱肃连连点头,额头上的汗却止不住地往下淌。他让人上了最好的茶,亲自端到李继业面前,手都在抖。

李继业接过茶,抿了一口,然后开门见山:“钱大人,本王今天来,只问一件事。”

“殿下请讲。”

“苏州织造局的庞安,在苏州八年,一共贪了多少?”

钱肃端茶的手剧烈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出来,烫得他龇牙咧嘴,但他不敢叫出声。

“殿……殿下,这事……下官实在不知……”

“钱大人。”李继业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钱肃的耳朵里,“你在苏州做了五年知府。织造局每年收机头税,一张机三两银子;每年运出去的丝绸,至少有一半不在朝廷账册上;每年从广东运来的生铁,在苏州境内凭空消失。这些事,你一件都不知道?”

钱肃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李继业没有催他,只是慢慢喝着茶。

整个签押房安静得只剩下钱肃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终于,钱肃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殿下!下官……下官确实知道一些。但庞安手里有太后当年赐的‘便宜行事’令牌,可以直接给宫里递折子。下官不过一个从四品的知府,哪敢……”

“所以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把苏州府当成了自己的钱袋子?”

钱肃的头叩在地上,不敢抬起来。

李继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钱肃面前,蹲下来。

“钱大人,抬起头来。”

钱肃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本王今天来,不是要你的命。”李继业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你在苏州五年,虽然没能阻止庞安,但至少你没有主动跟他同流合污。本王让人查过你的家产,你名下只有苏州城里一处宅子,老家还有三十亩薄田。作为一任苏州知府,你算得上清贫了。”

钱肃的眼泪流了下来。

“但,”李继业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凌厉起来,“不作为,也是一种罪。孙老三一家三口被活活烧死的时候,你在哪儿?施旺被打断肋骨的时候,你在哪儿?苏州百姓被机头税逼得倾家荡产的时候,你又在哪儿?”

钱肃再也绷不住了,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李继业站起来,负手而立,等他哭完。

良久,钱肃用袖子擦干眼泪,重新跪直了身子,声音沙哑但比刚才坚定了一些:“殿下,下官愿意将功赎罪。庞安在苏州八年所犯下的罪行,下官虽然不敢公开查办,但私底下……也留了一些东西。”

李继业目光微动:“什么东西?”

钱肃从书案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个上了三道锁的铁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摞信件和几本账册。

“这是庞安这八年来跟京城往来的密信,下官让人暗中誊抄了一份。原件都在庞安手里,但这些抄本,足以证明庞安贪墨和走私的事实。”

李继业接过信件,一封一封翻开。

信上的落款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名字——何崇。信的内容隐晦而小心,从不过多涉及具体事务,但反复提到“京城大局”“暂且忍耐”“静候时机”之类的字眼。

何崇。

李继业将这个名字刻进脑子里。

“这个何崇,是什么人?”

钱肃摇头:“下官查了五年,也没查出此人的真实身份。只知道他是庞安在京城里的靠山,在朝中很有分量,但从不公开露面。”

很有分量,从不公开露面。能调动行伍中人,能第一时间知道秦王南下。

李继业合上信件,又问:“庞安和褚天德的走私,你知道多少?”

钱肃吞了口唾沫:“下官只知道他们利用织造局的官船,往东海走私生铁和硫磺。接货的是东海上一股倭寇,但那股倭寇跟普通的倭寇不一样——他们有火器,有统一的号令,甚至有旗号。旗号是一面黑旗,上面绣着一头金色的狼头。”

金色的狼头。

李继业的手指微微收紧。

绰罗斯的族徽,就是金色的狼头。

当年西域之战,绰罗斯的帅旗便是一面黑底金狼旗。绰罗斯兵败身死后,那面旗帜据说被他的残部带走,消失在东海之上。

现在,这面旗帜又出现了。

“钱大人,你立功的机会来了。”

钱肃连忙叩首:“请殿下吩咐!”

李继业将那摞信件和账册收好,站起身:“你继续做你的苏州知府,该吃吃,该喝喝,该应酬应酬。庞安那边,你以前怎么相处,现在还怎么相处。不要让他看出任何异样。”

钱肃一愣:“殿下不需要下官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大的帮忙。”李继业拍了拍他的肩膀,“本王要你在最关键的时候,站在最关键的位置上,说最关键的一句话。在此之前,你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钱肃似乎明白了什么,重重点头。

李继业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钱大人,还有一件事。”

“殿下请讲。”

“你那个铁匣子里,除了庞安的密信,还有没有其他人的?”

钱肃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微变。

“有……”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还有一封,是……是京城一位将军的。”

李继业转过身,目光如刀。

“谁的?”

钱肃的手又开始抖了。他重新打开铁匣子,从最底层翻出一封单独存放的信,双手递给李继业。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暗红色的蜡封。蜡封上的图案是一把横刀,刀刃上刻着一个字——“霍”。

李继业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

“苏州之事,暂且忍耐。待时机成熟,自有分晓。”

笔迹粗犷,力透纸背,是行伍中人的字。

李继业将信折好,塞进信封,收进怀中。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下官一人。”

“那就继续只有你一人知道。”

钱肃连连点头。

李继业走出签押房时,外头太阳正烈。他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的日头,微微眯起眼睛。

霍。

朝中姓霍的将军不多。能让庞安“暂且忍耐”的,更少。

这盘棋,越来越大了。

离开知府衙门后,李继业没有直接回来福客栈。他换了一身衣服,戴上斗笠,独自在苏州城里转了一圈。

阊门外,机杼声依然稀稀落落。

码头边,织造局的官船依然停在那里,但船上的人明显比昨天多了,而且个个腰间鼓鼓囊囊。封锁吴淞口的消息显然已经传到了庞安耳朵里。

李继业在码头边站了一会儿,买了一碗豆腐脑,坐在小摊上慢慢喝。

旁边两个脚夫正在低声议论:“听说吴淞口被封了,官船都出不去了。织造局的庞公公今天早上发了大火,把管码头的那几个人全撤了。”

“封了好啊,封了他们就出不去了。我表舅在织造局做水手,说那官船上的货,一半都是见不得人的。”

“嘘!小声点!”

李继业喝完豆腐脑,付了铜钱,起身离开。

打草惊蛇的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庞安已经开始慌了。

傍晚,来福客栈。

石头从苏州卫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是——田武接了秦王令,二话不说调了三艘战船,连夜封锁了吴淞口。田武还让石头带了一句话回来:“秦王殿下但凡有用得着末将的地方,一句话,苏州卫三千弟兄随时待命。”

“田武这个人,靠得住吗?”石头有些担心。

李继业点了点头:“田武是石牙带出来的兵。当年西域之战,他在石叔麾下做过百户,后来调任苏州卫。石叔用人,向来不差。”

石头松了口气,又问:“钱肃那边呢?”

“拿下了。”李继业将从钱肃那里得来的密信抄本摊在桌上,“庞安这八年来的靠山,是一个叫何崇的人。身份不明,但能在第一时间知道秦王南下、能调动行伍中人、能让庞安俯首听命——此人在朝中的地位非同小可。”

石头凑过来看了看那些信,眉头拧成一团:“何崇……这名字没听说过。”

“还有一个,”李继业从怀中取出那封单独存放的信,放在桌上,“京城的一位将军,姓霍。给庞安写过信,让他‘暂且忍耐’。”

石头倒吸一口凉气。

朝中姓霍的将军,他脑子里只冒出一个名字——霍去病当然是不可能的,但大胤朝确实有一位姓霍的老将。只不过那位老将在平定北境之后就致仕回乡了,多年不问朝政。

是他吗?

还是另有其人?

两人沉默间,房门被轻轻敲了三下——两短一长,是事先约定好的暗号。

石头起身开门,柳如霜闪身进来,一身风尘仆仆,显然是一路快马加鞭赶回来的。

“盛泽镇那边有收获吗?”李继业问。

柳如霜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布包,放在桌上:“孙老三的侄子叫孙福,在盛泽镇开了一家茶馆。我找到他的时候,他一开始什么都不肯说。后来我亮了你给我的那枚苍狼营腰牌,他才从灶台底下挖出这个。”

她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本巴掌大的册子,封皮被烟熏得发黑,边角已经烧焦了。

“这是孙老三死前藏在他侄子那里的。”柳如霜的声音很轻,“孙老三的作坊被烧之前,他好像已经预感到了什么,提前把这本册子送了出去。”

李继业小心翼翼地翻开册子。

册子的前半部分记录的是庞安在苏州收机头税的明细——每户机户交了多少,实收多少,上报多少,差额多少,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但真正让李继业瞳孔收缩的,是册子的后半部分。

那上面画着一张图——苏州织造局官船的结构图。图上标注了官船上用来藏匿生铁和硫磺的暗舱位置,以及暗舱的开启机关。

图的下方,还有一行潦草的小字:

“暗舱之下,另有夹层。夹层中所藏,乃佛郎机火器图样及造法。庞安与东海金狼旗勾结,欲在东海之岛设立火器作坊。此事若成,则东海永无宁日。”

李继业的手微微发抖。

佛郎机火器图样。造法。火器作坊。

庞安和褚天德走私的,不止是生铁和硫磺,还有佛郎机火器的制造图纸。他们要的不是简单的走私牟利,而是要在东海建立火器作坊,武装绰罗斯余孽的金狼旗势力。

这已经不是贪墨。

这是叛国。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石头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低沉:“那个金狼旗,到底是什么来头?”

李继业将当年绰罗斯勾结大食人、兵败后残部逃往东海的事简短说了一遍。石头听完,一拳砸在桌上,茶碗跳了起来。

“这帮狗娘养的,当年在西域没死透,现在又跑到东海来兴风作浪!”

柳如霜忽然开口:“我昨晚在织造局库房外看到的那批黑衣护卫,应该就是金狼旗的人。他们的站姿、步伐、换班规律,都是标准的军中操典,但跟大胤的军制略有不同——更像是草原骑兵的路数。”

李继业点头:“绰罗斯当年统领西域铁骑,他的残部保留草原骑兵的训练方式,不足为奇。问题是,他们怎么跟庞安搭上线的?又怎么跟佛郎机人扯上关系的?”

柳如霜想了想:“佛郎机人前几年在广东外海活动频繁,多次试图跟大胤通商,但都被地方官府拒绝了。如果他们转而跟东海上的金狼旗合作,用火器技术换取生铁和硫磺,倒是一条说得通的路。”

李继业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渐浓的夜色。

“明天一早,石头去苏州卫,把田武请到客栈来。我要借他的兵。柳姑娘,你继续盯着织造局,庞安这几天一定会有动作。”

“你呢?”

李继业转过身,嘴角微微一勾:“我明天去会一会那位‘翻江蛟’褚天德。他不是要沉我的船吗?我主动送上门去,看他敢不敢沉。”

石头和柳如霜同时变了脸色。

“你疯了?”石头霍地站起来,“褚天德是盐帮龙头,手底下几百号亡命之徒。你一个人去?”

“谁说我要一个人去?”李继业从桌上拿起那本孙老三留下的册子,翻到那张官船结构图,“我带着这个去。褚天德做的是杀头的买卖,但杀头的买卖也分三六九等。贪墨走私是一回事,通敌叛国是另一回事。他自己走私生铁硫磺,未必知道庞安背后还有金狼旗和佛郎机人。”

石头愣住了:“你是说……褚天德可能被庞安蒙在鼓里?”

“我只是猜测。如果褚天德知道自己走私的生铁和硫磺,最后变成了金狼旗的火器、变成了射向大胤将士的炮弹,他还会不会替庞安卖命?”李继业顿了顿,“盐帮龙头,说到底也是大胤人。”

柳如霜皱眉:“如果他早就知道呢?”

李继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腰间拔出那把匕首,插在桌上。

“如果他早就知道,那他就不配做大胤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