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淞口。
天还没亮,两艘苏州卫的快船已经升起了帆。船不算大,每艘长约十丈,配有二十名水兵,船头架着一门小型的佛郎机炮。田武站在码头上,亲自为李继业和柳如霜送行。
“殿下,这两艘船上的水兵都是末将亲自挑选的,个个水性精熟,刀弓娴熟。”田武抱拳道,“船上的淡水、干粮、火药,够十天之用。”
李继业点头:“田指挥使费心了。本王出海期间,苏州城里的兵马交由石头——交由张千总指挥。你听他调遣便是。”
田武看了一眼站在李继业身后的石头,咧嘴一笑:“张千总的本事,末将早有耳闻。殿下放心。”
石头挺了挺胸,难得正经了一回:“田指挥使放心,我不会把你的兵带丢的。”
田武哈哈笑了。
李继业转身走向快船。柳如霜已经先一步上了船,正站在船头,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晨风吹起她的衣角,她伸手按住,头也不回地问:“你晕船吗?”
李继业踏上甲板,在柳如霜身边站定:“没出过海,不知道。”
“那最好准备几个木桶。”
“……你呢?”
“我从小在江边长大,坐船跟走平地一样。”
李继业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你师父的伤,怎么样了?”
柳如霜的目光微微一闪,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师父的伤早就好了。她让我告诉你,不用担心她。她还说……”
“说什么?”
“说苏州这盘棋下完之后,让你有空去江南看看她。她煮茶给你喝。”
李继业嘴角微微一弯:“好。”
船帆升起,快船缓缓离开码头,驶入吴淞口宽阔的江面。两岸的芦苇渐渐后退,江面越来越宽,空气中的咸腥味越来越浓。
一个时辰后,两艘快船驶出了吴淞口,进入了东海。
李继业终于明白了柳如霜为什么让他准备木桶。
船一入海,浪头便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快船在浪涌中上下颠簸,像一片树叶在沸水里翻滚。李继业扶住船舷,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柳如霜递过来一只木桶,面无表情:“给你。”
李继业接过木桶,还没来得及道谢,胃里便翻江倒海。他趴在船舷上,对着木桶吐了个天昏地暗。
柳如霜站在一旁,双手抱臂,语气平淡:“第一次出海都这样。吐完就好了。”
李继业吐完一轮,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抬起头,脸色煞白地看着她:“……你说得轻巧。”
“因为我说的是实话。”
李继业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站直身子:“褚天德派来的水手呢?叫过来,我有话问。”
褚天德派来的水手姓沈,五十来岁,干瘦得像一条咸鱼,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在东海跑船跑了三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摸清东海上的每一座岛礁。
“沈老哥,”李继业摊开田武送来的海图,“东海上的岛屿,你去过多少?”
沈老哥眯着眼看了看海图,伸出三根手指,又伸出两根:“三百五十多座。有些是渔船能靠的,有些是礁石,涨潮就没了。”
“有没有哪座岛,常年有人驻扎,有统一的旗号,而且外人靠近就会被驱赶甚至击杀?”
沈老哥的眼睛亮了一下:“有。在东南方向,离大陆大约三天海程,有一座岛,渔民们叫它‘鬼哭岛’。岛上常年有黑旗飘着,旗上绣着金色的狼头。附近的渔船只要靠近,就会被岛上的快船驱赶。去年有两艘渔船误闯,一艘被烧了,一艘被撞沉,七八条人命,没一个回来。”
李继业和柳如霜对视一眼。
黑旗,金色狼头。鬼哭岛。
找到了。
“鬼哭岛上有多少守军?”
沈老哥摇头:“没人上去过,说不准。但有一回,我在远处用千里镜看过,岛上的码头停着至少七八艘快船,船上的人黑衣黑裤,腰里都挎着刀。看他们的操练,是军中的路数,不是普通的海匪。”
七八艘快船。黑衣黑裤。军中操典。
绰罗斯的残部,果然在这里扎下了根。
“沈老哥,你带路,去鬼哭岛。到了附近,不要靠太近,本王只需要远远看一眼。”
沈老哥点头,转身去掌舵。
柳如霜走到李继业身边,低声道:“你真打算只远远看一眼?”
“先看一眼。”李继业望着远处的海平线,目光沉静,“看一眼,就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少人、多少船、什么样的火器。知道了这些,才能定下一步的计划。不能打没准备的仗。”
柳如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如果岛上真的有佛郎机火器作坊呢?”
李继业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刀鞘里拔出来的刀。
“那就连人带岛,一起沉。”
两日后的黄昏,鬼哭岛终于出现在了海平线上。
沈老哥把船停在一座无人礁石后面,离鬼哭岛大约五六里。这个距离,岛上的了望哨发现不了,但用千里镜可以看清岛上的大致情况。
李继业举起千里镜,望向鬼哭岛。
岛不算大,方圆大约七八里,中间是一座不高的山头,山上植被稀疏。岛的南侧有一处天然的深水港湾,湾内修建了一座木石结构的码头,码头上停着——他数了数——九艘快船,每艘长约七八丈,船身修长,一看就是速度极快的那种。
码头上有人。
黑衣黑裤,腰间挎刀,大约四五十人,正在装卸货物。货物是一箱一箱的木箱,从船上搬下来,沿着一条碎石路往山上运。
山腰上有一片用木头和石头搭建的营房,大约能容纳两三百人。营房后面,有一座孤零零的石屋,屋顶上竖着一根烟囱,正冒着黑烟。
“那座冒烟的石屋,”李继业将千里镜递给柳如霜,“你看看。”
柳如霜接过千里镜,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声音微微变了:“那不是普通的炊烟。烟柱太黑、太浓,而且有规律的间隔——那是熔铁的烟。”
熔铁。
佛郎机火器作坊。
孙老三遗册上写的,全是真的。
李继业深吸一口气,重新举起千里镜,目光在岛上细细搜索。
忽然,他顿住了。
在码头的最深处,停着一艘与其它快船截然不同的大船。船身比其它船长了将近一倍,船舷上整整齐齐开着两排方孔——那是炮门。
大船上,装的是火炮。
不是小型的佛郎机炮,而是真正的大口径火炮。
李继业数了数,一侧船舷,十二个炮门。两侧加起来,二十四门。
这样一艘炮船,足以封锁整个吴淞口。
“沈老哥,”李继业放下千里镜,声音异常平静,“调头,回去。”
沈老哥愣了一下:“殿下,不看了?”
“看够了。”
快船调转船头,趁着暮色,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海平线上。
船舱里,李继业在海图上鬼哭岛的位置画了一个重重的圈。
“九艘快船,一艘炮船,二十四门火炮,山腰上有火器作坊,岛上守军至少两三百人。这是一支完整的军队。”
柳如霜问:“你打算怎么办?”
“回苏州,先把庞安拿下。拿下庞安,就能审出何崇到底是谁,也能断了鬼哭岛在陆地上的补给线。没有庞安的银子、没有褚天德生铁硫磺的供应,鬼哭岛就是一座孤岛,撑不了多久。”
柳如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庞安可能不是真正的首脑?”
李继业看着她。
“师父说过,庞安八年前被派到苏州,名义上是织造,实际上是敛财。但谁派他来的?为什么要敛财?敛来的财,真的只是为了中饱私囊吗?”
李继业的目光微微一凝。
“你是说,庞安从一开始,就是被安排好的棋子?”
“我只是猜测。”柳如霜的声音很轻,“但如果庞安只是一枚棋子,那么执棋的人,一定在京城里。而且那个人的目的,不是贪财,而是……”
她没有说下去。
李继业替她说了:“而是要在东海建立一支足以威胁朝廷的军事力量。”
两人同时沉默了。
船舱里只剩下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门。
良久,李继业站起身,走到船舱的小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海面。
“不管执棋的人是谁,他的棋,下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