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府衙大牢。
庞安被关在最深处的一间单人牢房里。牢房潮湿阴暗,墙角长着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味道。曾经在苏州呼风唤雨的织造太监,如今蜷缩在一堆发霉的稻草上,脚上戴着二十斤重的铁镣,手腕上扣着拇指粗的铁铐,头发散乱,面容枯槁。
李继业站在牢房外,隔着铁栅栏看着他。
“庞安,本王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何崇是谁?”
庞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嘲讽。
“殿下,你以为抓了我就赢了?苏州这盘棋,你才下了第一步。京城那盘棋,才是真正的生死局。”
李继业没有说话。
庞安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刺耳:“殿下,你爹花了二十年,也没能拔掉那条根。你知不知道是为什么?因为那条根的须,早就扎进了大胤的每一寸土里。你动不了它,你爹也动不了它。谁也动不了它。”
“是吗?”李继业的声音很平静,“那就试试看。”
他转身走出大牢。
身后,庞安的笑声渐渐变成了咳嗽,咳嗽渐渐变成了呜咽。
府衙正堂,李继业召集了苏州府所有在任官员。
钱肃跪在最前面,身后是苏州府同知、通判、推官、经历、照磨,以及下属各县的知县。黑压压跪了一片,鸦雀无声。
李继业坐在正堂上,面前摆着从织造局和码头缴获的全部账册。
“这些账册上,记录了苏州织造局近八年来贪墨、走私的全部明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传进在场每一个官员的耳朵里,“涉及苏州本地官员三十七人。本王今天不念名字,给你们一个机会。三天之内,主动自首,退还赃款,本王可以从轻发落。逾期不报者——”
他顿了顿。
“抄家,问斩。”
跪着的官员们一个个面如土色,有人已经开始发抖。
李继业站起身,走到钱肃面前:“钱大人,你是苏州知府,这件事,本王交给你来办。”
钱肃叩首,声音发颤但坚定:“下官,遵命。”
午后,李继业独自一人来到阊门外。
德盛记的铺门依然半掩着,里面飘出的药味比上次更浓了。他推门进去,那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蹲在墙角,往一个破陶盆里烧着纸钱。火光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一跳一跳的。
李继业在他对面蹲下。
老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泪了。泪早就流干了。
“客官,是你啊。”
李继业从怀里摸出那本孙老三留下的遗册,放在老汉面前。
“老丈,你儿子的仇,孙老三的仇,所有被庞安害死的人的仇,我替你们报了。庞安已经下了大牢,他这辈子,再也走不出去了。”
老汉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颤抖着接过那本遗册,翻开,一页一页地摩挲着。册子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那些被烟熏黑的纸页,那些记录了无数机户血泪的数字——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忽然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李继业没有扶他。
有些泪,得让它流完。
良久,老汉止住了哭声,用袖子擦了擦脸,抬起头,看着李继业,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客官……你到底是谁?”
李继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一个路过的。”
他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两锭银子,放在老汉面前。
“这些银子,拿去重新买一张织机。苏州的机头税,从今天起,废了。”
老汉愣住了,似乎没有听懂。
李继业已经转身走出了铺门。
门外,阳光正烈。阊门外的街道上,机杼声似乎比前几日多了一些。
但还不够多。
庞安八年留下的窟窿,不是一天能填平的。那些被收走的织机,那些被打断的腿,那些被烧死的冤魂,那些在太湖边上打鱼的机户——都需要时间。
但至少,从今天起,不会再有人因为交不起机头税而被收走织机了。
不会再有了。
傍晚,李继业在来福客栈的院子里独自坐着。
柳如霜端了两杯茶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今天去阊门外了?”
“嗯。”
“那个老汉……怎么样了?”
“哭了一场。我给了他银子,让他重新买织机。”
柳如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你跟你爹——跟陛下,很像。”
李继业侧过头看着她。
“你们都是那种,明明可以坐在最高的位子上,什么都不用做,却偏偏要跑到最脏最乱的地方去,替那些跟你们毫无关系的人做事情。”柳如霜的声音很轻,“我师父说,这样的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真正的帝王。”
李继业没有接话。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望着天边渐渐落下去的夕阳。
“石头到哪儿了?”
“按照脚程,应该已经过徐州了。”
“再快些就好了。”李继业的声音很低,“我总觉得,京城那边……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柳如霜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给他续了一杯茶。
三日后,京城,御书房。
李破坐在龙案后面,面前摊着石头从苏州带回来的账册和信件。
石头跪在龙案前,把苏州发生的一切——从抵达苏州第一夜到庞安落网,从机户的血泪到鬼哭岛的炮船,一字不落地说了一遍。
李破听完,沉默了很久。
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音。
然后李破忽然笑了。
石头愣住了。
“好小子。”李破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痛快,“朕的儿子,有朕当年的风范。”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
“石头,你回去歇着吧。这一路辛苦了。”
石头叩首,退出御书房。
门关上之后,李破独自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龙案前,拿起霍昭的那七封信,一封一封,重新看了一遍。
信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
霍昭的笔迹,他也认识。
当年北境之战,霍昭身中七箭不退,那一战的战报就是霍昭亲笔写的。战报上的字迹,跟眼前这些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李破将信放下,闭上眼睛。
“老霍,”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跟了朕二十年……朕哪里对不起你?”
没有人回答。
烛火晃了晃,又稳住了。
同一时刻,京城某处,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里。
一个身穿灰袍的老人坐在灯下,面前站着那个面容冷峻的黑衣男子。
“苏州的事,已经传到京城了。”黑衣男子的声音很低,“庞安被拿下,码头的账册和信件,被苍狼营的石头带进了宫。陛下已经看到了。”
灰袍老人没有说话。
他慢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继业那孩子,比他爹还难缠。”
黑衣男子迟疑了一下:“先生,接下来……”
“不急。”灰袍老人的声音不紧不慢,“苏州只是一个点,东海也只是一个点。庞安知道的东西有限,霍昭的信也不过是边角料。真正的根,他们还没碰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风吹进来,烛火剧烈摇晃,但始终没有熄灭。
“时机将至。京城大局,该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