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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历史军事 > 归义孤狼 > 第1355章 海疆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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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州港,水师大营。

马大彪站在船坞边上,看着工匠们将最后一艘新式战船推下水。

这是按照缴获的克拉克船改良的新船,船身更大,炮位更多,船舷更高。他给它取了个名字——“镇海”。

“老将军,这是第三十艘了。”副将周康在一旁感慨,“三个月前咱们还只有四十几艘破船,如今战船已近百艘,将士五万余人。说实话,末将到现在还有些不敢相信。”

“有什么不敢相信的?”马大彪咧嘴一笑,露出被海风吹黄的牙齿,“大胤的底蕴在这儿摆着呢。三个月前咱们是被人打了个措手不及,如今缓过劲来了,谁怕谁?”

周康嘿嘿一笑,正要说话,忽见一骑快马飞驰而来。

“报——!京城八百里加急!”

马大彪接过急报,拆开看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将军,陛下说什么?”

“陛下说银子已经筹措了六百万两,剩下的四百万两个月内到齐。火器局也开工了,仿造克拉克船上的火炮,两个月后第一批能运到登州。”

周康大喜:“这是好消息啊!”

“还有一件事。”马大彪将急报递给他,“陛下下了两道旨意,清查天下隐田,捐俸助饷。朝堂上有人不痛快,但没人敢反对。”

周康看完,倒吸一口凉气:“陛下这是把刀子砍到自己人头上了。”

“所以咱们必须在海上打赢。”马大彪的目光投向大海,声音忽然变得很沉,“陛下把能用的手段都用了,把能得罪的人都得罪了。如果咱们打不赢,就没人能替陛下收场了。”

周康沉默了。

他跟随马大彪多年,从未见过老将军脸上出现这样的表情。

那是一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决绝。

“三个月。”马大彪像是在自言自语,“三个月后,船造好了,银子到位了,火器运来了。那时候,就是咱们出海的日子。”

他转身走向将台,周康跟在身后。

将台上,一副巨大的海图铺开,上面标注着倭国九州的位置。松浦义正已经将九州的地形、城池、兵力分布全部交代了。

马大彪拿起笔,在平户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从这里开始。”

然后他又画了一条线,从登州到平户。

“八百里的海路。”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将领们,声音像海风一样粗粝而有力。

“弟兄们,咱们水师打了三十年的倭寇,从来都是在自家门口等他们来。这一次,咱们要换个打法了。”

他的笔尖重重戳在平户上。

“这一次,咱们去他家门口!”

将领们齐齐抱拳:“愿随老将军赴汤蹈火!”

马大彪哈哈大笑,苍老的笑声在海风中回荡,像是在回应海浪的呼啸。

李继业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石头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马叔最近咳嗽越来越厉害了。昨晚我听周康说,他咳了半宿,痰里带血丝。”

李继业心中一紧。

“太医看过了吗?”

“看过了。说是年轻时候受的伤到了老了找上门来,没什么好办法,只能养着。”石头咬了咬牙,“我跟马叔说了,让他在登州坐镇,我和刘英带兵去打平户。他不听。”

“他当然不会听。”李继业叹了口气,“这是他最后一仗了。”

两人沉默地站着,看着将台上那个白发苍苍却依然挺直的身影。

三十多年前,马大彪第一次出海打倭寇时,李继业还没出生,石头的父亲赵铁山还是个边关小卒。

如今赵铁山已经走了,马大彪也老了。

可他还站在船头,像一座永远不倒的礁石。

“石头哥。”李继业忽然开口,“不管这一仗打得多惨,我们都要把马叔活着带回来。”

石头重重点头:“我答应你。”

当天夜里,一艘小船悄悄靠上了登州港的码头。

船上下来一个人,黑衣黑帽,看不清面目。

柳如霜亲自在码头接他,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半个时辰后,李继业的行营里。

黑衣人摘下了帽子,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在下赵四,拜见秦王殿下。”

李继业打量着他。这人大约四十来岁,皮肤粗糙得像树皮,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在海上讨生活的人。

“赵四是我们在九州的眼线。”柳如霜介绍道,“他在平户潜伏了三年,这次冒险回来,带来了重要情报。”

赵四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纸,双手呈上。

李继业展开一看,是一幅平户城防图。

城墙上标注了炮台位置、守军兵力、粮仓方位,甚至还有安东尼奥的住所和佛郎机人的火器库。详细得让人头皮发麻。

“这份图,你是怎么拿到的?”

赵四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回殿下,小人在平户开了家酒馆,佛郎机人喜欢喝小人的酒。喝醉了就什么都说。”

李继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一个酒馆老板,能在敌营潜伏三年,画下如此详尽的城防图,还能全身而退。这样的人才,柳如霜是怎么找到的?

“你辛苦了。”李继业说,“等打下平户,本王为你请功。”

赵四摇头:“小人不要功,只求一件事。”

“说。”

“小人的妻儿还在平户。”赵四的声音忽然低沉了下来,“小人的妻子是倭人,可小人的儿子是大胤人。小人想请殿下破城之后,留一条活路给他们。”

李继业站起身,走到赵四面前,郑重地说:“本王答应你。不但答应你,本王还会把你的妻儿接到大胤来,让你们一家团聚。”

赵四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谢殿下大恩!”

赵四走后,李继业看着手中的城防图,心中波涛汹涌。

战争就是这样,有人在前线冲锋陷阵,也有人在暗处默默付出。那些不为人知的名字,那些无人知晓的牺牲,同样是胜利的一部分。

“如霜。”他轻声道。

“嗯?”

“谢谢你。”

柳如霜微微一笑:“这本来就是我的分内之事。师父当年教过我,情报是战争的另一面。有时候,一份情报抵得上千军万马。”

李继业握住她的手,什么也没说。

有些感情不需要语言。

柳如霜的手被他握着,暖暖的,很踏实。她忽然想起了师父玉玲珑。当年师父从江湖退隐,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时,曾经说过一句话。

“如霜,你以后会遇到一个人,让你心甘情愿为他付出一切。到那时候,你就明白师父为什么会退隐了。”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三天后,京城又来了消息。

不是好消息。

“江南士绅联名上书,反对清查隐田。”孙有余将奏折递给李破,脸色凝重,“为首的是苏州府的几个大世家。他们说清查隐田是扰民之举,是苛政暴敛。”

李破翻开奏折,只看了两行就扔到一边。

“还有呢?”

“还有人在暗中煽动生员罢考。江南学政已经压不住了。”

李破冷笑一声。

他早就料到会有人跳出来。清查隐田触动的是全天下的既得利益者,这些人以前不敢动,现在有人带头,自然蜂拥而上。

“领头的都有谁?”

“苏州府的钱家、无锡的顾家、常熟的翁家。这三家是江南最大的地主,隐田最多。据赵大河估算,光是钱家一家就隐匿田产不下十万亩。”

“十万亩。”李破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忽然笑了,“好啊,真好。朕清查隐田是为了筹银子打仗,他们倒好,十万亩田产一分税不交,还有脸说朕是苛政暴敛?”

孙有余没说话,只是静静等着。

他知道李破不会只发发火就完事的。

果然,李破笑完之后,目光变得冰冷。

“传旨,苏州知府即刻进京述职。另外,让石头从登州调三千兵马南下,驻扎苏州。”

孙有余心中一震。

调兵南下。

这是李破登基三十年来从未有过的事情。以前再怎么闹,也只是用文官的手段解决文官的问题。如今直接调兵,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陛下,调兵南下,会不会引起江南恐慌?”

“朕就是要让他们恐慌。”李破的声音冷得像冰,“朕告诉他们,大胤的刀不只砍敌人,也砍家贼。想趁朕打仗的时候在背后捅刀子?做梦!”

孙有余躬身领命而去。

走出御书房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李破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身影在秋日的斜阳里显得格外孤峭。

孙有余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高处不胜寒。”

做了三十年的皇帝,李破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可他还是选择了站在最高处,用一双肩膀扛起整个天下。

傍晚时分,京城下起了小雨。

赫连明珠收拾好了行装,只带了两个贴身侍女和几件换洗衣物。轻车简从,不像是公主出行,倒像是一个普通的贵妇人出远门。

李破站在她面前,沉默了很久。

“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赫连明珠看着他的眼睛,“陛下为筹措军费得罪了那么多人,臣妾能做的有限。可西域是臣妾的家乡,那里的王公贵族还认臣妾这个公主。臣妾回去一趟,也许能省下不少力气。”

李破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三十年了。

当年那个带着草原豪气的西域公主,如今眼角也有了皱纹。可她的眼神还是跟三十年前一样,倔强而明亮。

“路上小心。”李破说,“朕让刘英护送你去。他是西域都护刘定远的儿子,对西域熟悉,武艺也好。有他在,朕放心。”

赫连明珠笑了:“臣妾在西域长大的,难道还怕人欺负不成?”

李破没说话,只是将她拥入怀中。

“早点回来。”他的声音有些低,“朕身边......没几个人了。”

赫连明珠鼻子一酸,用力抱紧了他。

三十年了,她从未听过李破说这样的话。

他是皇帝,是大胤的天,是万人敬仰的雄主。可他也是一个人,一个会老、会孤独的人。

“臣妾很快就回来。”赫连明珠在他耳边轻声说,“陛下,您一个人在京里,也要照顾好自己。”

李破点了点头,松开了她。

“去吧。朕等你回来。”

赫连明珠上了马车,掀起帘子,最后看了一眼站在雨中的李破。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顺着胡须往下淌。他没有撑伞,就那么站着,像一座雕像。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赫连明珠放下帘子,泪水无声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