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十,辰时。
登州港号炮三声,百艘战船依次离港。
马大彪站在“镇海”号的船头,手按刀柄,白发在海风中猎猎飞舞。从旗舰上看去,整支舰队铺满了海面,桅杆如林,旌旗蔽日。
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庞大的水师。
四十三年前,他还是个海边的穷小子,第一次跟着渔船出海时,连条像样的裤子都没有。
三十三年前,他跟着李破打倭寇,只有七条破船,连火炮都没有,拿的是弓箭和长矛。
如今他站在这里,身后是百艘战船、五万将士、大小火炮八百门。
“老将军,全军已经出港,请令行止。”周康上前抱拳。
马大彪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目光扫过海面,然后抬起手,指向东方。
“传令各船,目标平户,全速前进。”
“喏!”
旗手升起令旗,号角声响彻海面。百艘战船排成三列纵队,劈波斩浪,向东方驶去。
石头站在“镇海”号的甲板上,看着渐渐远去的登州港,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大胤的土地,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打仗。
“紧张?”李继业走到他身边。
“有一点。”石头老老实实地说,“海上不比陆上,真打起来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一颗炮弹过来,就全交代了。”
李继业笑了:“难得听你说怂话。”
“不是怂。”石头摇了摇头,“是不习惯。在草原上,我能看见敌人在哪,能算准距离。在海上,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天由命。”
“那就别想太多。”李继业拍了拍他的肩膀,“跟着马叔走,他不会把咱们往坑里带的。”
石头咧嘴一笑:“我知道。我就是随口一说。”
他转过身,看向东方的海面。
“继业,你说平户是什么样的?”
“松浦义正说,平户是个岛上的小城,三面环山,一面靠海。城里有座城堡,是松浦党的老巢。佛郎机人的商馆在城西,靠海,有自己的炮台。”
“炮台?”石头的眼睛亮了,“多少炮?”
“据赵四的情报,佛郎机人的炮台上有十二门炮。加上三艘克拉克船上的炮,火力不弱。”
石头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十二加每艘船算二十门,三艘就是六十门,一共七十二门。咱们八百门炮,是他的十倍还多。这仗有得打。”
李继业摇了摇头:“不能这么算。他们是守,咱们是攻。他们的炮台居高临下,射程比咱们远。真打起来,得先想办法打掉炮台。”
石头嘿嘿一笑:“那就交给我。上岸的事我最在行。”
李继业看着他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石头就是石头。让他琢磨海战他头疼,让他上岸冲锋他就来劲。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战场,石头的战场永远在最前面。
大军航行三日,海况一直不错。
第四天夜里,变故陡生。
海上起了风暴。
乌云从东南方向压过来,速度快得惊人。马大彪站在舵台上一看那云的颜色,脸色就变了。
“传令全军,收帆!快收帆!”
可命令传下去需要时间。有些船还没来得及收帆,狂风就到了。
海面瞬间变成了地狱。
巨浪像山一样压过来,浪头足有三四丈高。一艘小型的哨船被浪头直接打翻,船上的三十几个士兵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一声就消失在了黑色的海水里。
“镇海”号在巨浪中剧烈摇晃,甲板上的东西东倒西歪。石头死死抱住桅杆,脚下滑得像抹了油。
“继业!继业!”他大声喊着,可声音瞬间就被风浪吞没了。
李继业在舵台上,和马大彪一起死死握住舵轮。海浪劈头盖脸地砸过来,砸得他睁不开眼睛。
“老将军!船要侧翻了!”舵手嘶声喊道。
马大彪一刀砍断身旁的缆绳,嘶吼道:“转向!迎浪!快给老子转向!”
舵手拼了命地转舵,“镇海”号在巨浪中艰难地调转船头,迎向浪峰。
李继业看到马大彪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在风暴中亮得吓人,里面全是狠劲。
这就是在海上漂了大半辈子的人。
“右满舵!”马大彪嘶吼着,声音在风暴中像一面破锣,“全船听令!不管是兵是将,都给老子往船舱里舀水!谁要是敢这时候怂,老子一脚踹他下海!”
他的命令一道接一道地传下去,像定海神针一样稳住了全船的军心。船上的士兵虽然被晃得七荤八素,可看到老将军还在舵台上站着,心里就踏实了几分。
风暴持续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风终于小了。
海面上漂浮着碎木板和布片,那是被风暴撕碎的船只残骸。马大彪站在舵台上,脸色铁青。周康送上来各船的损失统计——沉了七艘船,三百余人失踪,二十几艘船受损需要修补。
马大彪的手攥在舵轮上,指节发白。
出海四天就折了七艘船,这仗还没打就丢了一个船队。他打了大半辈子的海战,从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老将军。”李继业走到他身旁,轻声说,“风暴是天灾,不是您的错。”
马大彪没有接话,只是死死盯着海面上那些碎木板。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声音沙哑:“继业,让你见笑了。打了大半辈子的仗,第一次出征就折了七艘船。这要是搁在三十年前,陛下非砍了我不可。”
“马叔,三十年前您也不会带着上百艘船出海。”李继业说,“船多了,损失自然就大。但只要主力还在,这个仇就还能报。”
马大彪深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只要主力还在,这个仇就还能报。”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海面依然阴沉,但远处已经隐约能看到一丝亮光。
“继续前进。”马大彪的声音恢复了先前的粗粝,“传令各船修补损毁,今日酉时之前必须到达平户外海。”
十月十六,大军抵达平户外海。
平户城果然如赵四的城防图所绘——三面环山,一面临海。城筑在半山腰,石垣高厚,城下有座小港,停泊着七八艘倭船。城西有座独立的炮台,十二门佛郎机炮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海面。
马大彪举起千里镜看了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
“他们没有出海迎战,炮台上的炮也都装填好了。”他放下千里镜,“这是早就知道咱们要来。”
李继业接过千里镜看向平户城,城头上站着几个穿着铁甲的佛郎机人,正举着千里镜朝这边张望。
安东尼奥。
这个人果然不简单。能在平户经营这么多年,早就在大胤布下了眼线。
“硬攻码头伤亡太大。”马大彪在海图上指点着,“炮台居高临下,咱们的船还没进港就得挨一轮。”
李继业忽然开口:“那就先不打码头。”
他指向平户侧翼的一个小海湾:“这里叫黑砂湾,赵四的图上标注过,水深不够大船进去,所以倭寇没在这里设防。但咱们的小艇可以。”
马大彪眼睛一亮:“你想从这里登陆?”
李继业点头:“石头带精锐从黑砂湾摸上去,绕到炮台背后,先把炮台拿下来。炮台一哑,大船就能直接冲进港口。”
“这个打法行。”马大彪沉吟片刻,“但有一个问题。黑砂湾离炮台少说有七八里路,全是山路。万一中途被倭寇发现,炮台上的火炮调转方向轰击黑砂湾,登陆的部队就是活靶子。”
李继业微微一笑:“所以咱们得给炮台找点别的事做。”
他指着平户城正面:“马叔您率主力在正面佯攻,声势闹大点,把炮台的火力全吸在正面。等石头得手之后放出信号,您再率主力冲进港口。”
马大彪一拍大腿:“就这么办!”
当晚,子时。
三十艘小艇借着夜色掩护从黑砂湾方向悄悄靠近海岸。每艘艇上塞满了苍狼营的精锐,石头坐在第一艘艇的最前面,嘴里叼着出鞘的钢刀。
夜里的海水冰冷刺骨,小艇在黑暗中像一只只水蜘蛛,悄无声息地划过海面。
前方黑砂湾的海岸线隐隐可见,礁石林立,白浪拍岸。
“都听好了。”石头压低声音,却能让前后左右的小艇都听见,“上岸之后先别点火把,摸着黑翻过前面那座山头。倭寇的哨所在山那边,到了哨所再动手。记住,越快越好,别给他们发信号的时间。”
士兵们齐刷刷地握紧了手中的刀。
小艇触底的一瞬间,石头第一个跳下船,海水没到胸口,冰得他浑身一激灵。他咬紧牙关,一步一步趟向岸边,身后三千精锐无声地跟上。
上了岸,石头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向身后做了个手势。
三千人像狸猫一样消失在夜色中。
山路崎岖,布满碎石和荆棘,可苍狼营的兵都是从北境草原上滚出来的,什么样的野路都走过。石头走在最前面,脚下没发出一点声响。
翻过第一道山梁时,前方忽然亮起了一点火光。
那是倭寇的哨所。
石头抬手止住队伍,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哨所不大,门口有两个哨兵,里面估计也就十来个人。
他竖起三根手指,然后一根一根地弯下去。
三。
二。
一。
“动手!”
石头第一个冲了出去,嘴里叼着刀,双手攀住哨所外面的木栅栏,一个翻身就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轻得像一片落叶,紧接着刀光一闪,门口两个哨兵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倒下了。
苍狼营的精锐随后一拥而入,哨所里的十几个倭寇从睡梦中惊醒,还没来得及拿刀就被全部解决。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整个哨所就被拔掉了,没有发出任何警报。
“继续前进。”石头抹了把脸上的血,“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是炮台。”
他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三千人的队伍在山路上蜿蜒而行,像一条黑色的河流。远处海面上,马大彪的主力舰队已经点亮了灯火,密密麻麻的桅灯铺满了整个海面,像一片坠入海中的星空。
那是他的后盾。
石头咧嘴一笑,转过头继续向前。
前方,炮台上的灯火已经隐约可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