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一,子时。
登州港外海,千帆如林。
马大彪站在旗舰“镇海”号的船楼上,须发在海风中飞舞。他穿着一身玄铁甲胄,腰间挂着那口跟了他四十年的雁翎刀,刀鞘上的漆早已磨尽,露出暗沉的铁色。
“报!”传令兵飞奔而来,“各路船队已就位!”
“天象如何?”
“东北风四到五级,浪高二尺,月色昏暗,能见度不足三里。柳姑娘说,这是百年难遇的火攻良机。”
马大彪深吸一口气:“传令——起锚!”
“起锚!”
随着一声令下,数百条战船同时升起船锚。黑暗中,只听得锚链哗啦啦的响动,像是无数条巨龙在水下翻身。
石头站在船舷边,死死抓着护栏,脸色发白。
“石兄,还行吗?”李继业走过来。
“行......”石头咬牙,“就是有点晃。”
“要不你去舱里躺会儿?”
“不用!”石头瞪眼,“老子在草原上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还能让这破浪吓住?”
话音刚落,一个大浪打来,船身猛地一倾。石头一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啃泥,幸亏李继业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你确定没事?”
“没事......”石头脸色更白了,但硬是咬牙站着,“老子就不信了,这海还能翻了我?”
李继业暗暗佩服。
石头的性子就是这样——明知怕,也要硬顶着上。这种人,天生就是当将军的料。
船队缓缓驶出港湾。
黑暗中,数百条战船排成三列纵队,乘风破浪向北而去。船头劈开的浪花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银光,像是无数条白龙在海面上游弋。
柳如霜站在船楼上,手中拿着罗盘和星图,不时对照天上的星斗调整航向。她的白衣在海风中猎猎作响,整个人宛如一尊凌波的仙子。
“偏左三度。”她忽然开口。
舵手立刻调整航向。
马大彪走过来:“柳丫头,还有多久能到?”
“按这个速度,寅时三刻可到对马岛外海。”柳如霜道,“卯时天亮之前,正好发起进攻。”
“好!”马大彪搓着手,“老天爷都帮咱们。”
柳如霜却眉头微蹙:“马爷爷,有件事我得提醒您。”
“说。”
“对马岛周围暗礁密布,海图虽然详尽,但潮汐变化无常。咱们这么多大船,若是搁浅......”
马大彪神色一凛:“你是说......”
“必须有人先行探路。”柳如霜道,“用快船。”
马大彪沉吟片刻,看向石头。
石头立马挺直腰板:“我去!”
“你会水吗?”
“不会!”
“那你去个屁!”马大彪骂了一句,随即叹了口气,“行了,探路的事让水师夜不收去。他们是老海狼了,闭着眼都能摸过去。”
夜不收,是水师中的精锐斥候。专司夜袭、侦察、探路。这些人大多是海边长大的渔民子弟,水性精熟,对海流的感应就像对呼吸一样自然。
十二艘快船悄无声息地脱离船队,消失在黑暗中。
船队继续前行。
海风越来越大,浪也越来越高。石头终于撑不住了,趴在船舷边干呕起来。
李继业递给他一个水囊:“喝点水。”
石头接过,灌了几口,又吐了。
“娘的......”他擦着嘴,“这比挨一刀还难受。”
“忍忍就过去了。”李继业道,“我第一次也这样,吐了三天才适应。”
“三天?”石头脸都绿了。
正说着,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紧。
“怎么回事?”马大彪喝问。
“报!前方发现灯光!”
马大彪几步冲到船头,举起千里镜望去。果然,前方黑沉沉的海面上,隐约有三点灯火在移动。
“是倭寇的巡逻船!”柳如霜道,“每夜都有三艘船在对马岛外海巡逻。”
“能绕过去吗?”
“绕不过去。”柳如霜摇头,“他们巡逻的路线正好卡在咱们的航道上。”
马大彪眼中杀机一闪:“那就干掉他们。”
“不行。”李继业忽然开口,“一旦打起来,枪炮声会惊动岛上的倭寇。”
“那怎么办?”
李继业沉吟片刻,看向柳如霜:“如霜,倭寇的巡逻船什么时候换班?”
“卯时。”
“现在什么时候?”
“丑时三刻。”
“还有将近两个时辰。”李继业道,“咱们等不起。”
马大彪皱眉:“秦王殿下有什么办法?”
李继业忽然露出一丝笑意:“马爷爷,您还记得当年陛下在草原上怎么对付绰罗斯的探马吗?”
马大彪一愣,随即眼睛亮了:“你是说......”
“摸上去,悄无声息地干掉他们。”
石头立刻来了精神:“这个我在行!”
“你会水吗?”马大彪第三次问。
“......”石头顿时蔫了。
“我去。”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一个身材瘦削的水师夜不收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船舷边。他穿着紧身水靠,腰间别着两把短匕,整个人像一条随时要扑食的鲨鱼。
“属下张海狗,夜不收百户。”他单膝跪地,“愿率部摸掉倭寇哨船。”
马大彪看着他的眼睛:“有把握吗?”
“三个哨船,九个倭寇,一盏茶功夫。”张海狗回答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去吧。”
张海狗身形一闪,无声无息地滑入海中。紧接着,二十几个黑影也跟着下水。他们像一群幽灵,悄无声息地朝那三艘巡逻船游去。
石头趴在船舷边看着,连晕船都忘了。
“这些人......”他喃喃道,“比咱们苍狼营的夜不收还厉害。”
马大彪淡淡道:“苍狼营的夜不收在草原上是无敌的。但在海上,他们才是王。”
海面上,三艘巡逻船还在慢悠悠地航行。船上的倭寇打着哈欠,丝毫没察觉到死亡的逼近。
忽然,中间那艘船的灯火晃了一下。
接着,灭了。
然后是左边那艘。
右边那艘。
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又过了片刻,三艘船的灯火重新亮起,但这一次,灯火的晃动方式变了——那是夜不收发出的信号。
“解决了。”柳如霜道。
石头瞪大了眼:“就这么解决了?”
“不然呢?”马大彪瞥他一眼,“你以为海战都是排开阵势对轰?真正的海战,在开打之前就已经分出胜负了。”
船队继续前行。
寅时三刻,对马岛的轮廓终于出现在黑暗中。
柳如霜指着前方:“那里就是严原港。倭寇的船寨在港湾最深处,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水道进出。”
马大彪举起千里镜,仔细观察。
港湾里灯火通明,隐约能看到密密麻麻的桅杆。看那规模,至少有两百条船。
“情报有误。”他沉声道,“倭寇的船不止百余条。”
李继业也看到了:“这规模,至少是预计的两倍。”
“怎么办?”石头问,“还打吗?”
马大彪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多一倍又怎样?都是木头船,一把火烧了就是。”
他转身看向李继业:“秦王殿下,你怎么看?”
李继业沉吟道:“船多,说明岛上兵力也多。按倭寇的配比,两百条船至少配一万人。硬攻的话,伤亡不会小。”
“所以?”
“所以更要烧。”李继业眼中闪过厉色,“而且不能只烧船,要连船带寨一起烧。”
马大彪眼睛一亮:“怎么烧?”
李继业道:“咱们带来的火药,有多少?”
“三千斤。”
“够吗?”
马大彪咧嘴笑了:“足够把整个严原港炸上天。”
他转身下令:“传令——火船准备!”
数百条小船被从大船上放下。这些小船上堆满了干草、硫磺、桐油,船头装着尖锐的铁刺——一旦撞上敌船,铁刺会牢牢钉入船板,然后点燃的火药会引发冲天大火。
每条火船配两名水手,都是自愿报名的敢死之士。
“诸位。”马大彪站在船头,看着这些水手,“老夫没什么豪言壮语。只有一句——活着回来的,每人赏银百两,官升三级。死了的,妻儿老小水师养一辈子。”
一个年轻水手咧嘴笑了:“马帅,您这话说得,好像咱们是冲着赏银去的。”
“那你们是冲着什么?”
“冲着倭寇欠咱们的血债。”年轻水手道,“我爹是渔民,三年前被倭寇砍了脑袋。我娘被掳走,再也没回来。”
他顿了顿:“我不要赏银。我就想亲手把火船撞上倭寇的船寨。”
马大彪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腰间的雁翎刀,递给他。
“这把刀跟了老夫四十年,砍过鞑子,砍过叛军。今天,它陪你。”
年轻水手双手接过,眼眶红了。
“去吧。”马大彪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火船一艘接一艘地消失在黑暗中。
卯时初,天色将明未明。
第一艘火船撞上了倭寇的船寨。
轰——
巨大的爆炸声撕裂了黎明的寂静。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天空。
紧接着,第二艘、第三艘......
整个严原港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