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霜回到苏州那天,江南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她瘦了一圈,也黑了一层,但那双眼睛比离开时更加明亮——那是在大海上历练过的人才会有的光芒。
李继业在码头接她。
两人没有说话,只是并肩走过被薄雪覆盖的石板路,回到行辕书房。
柳如霜从怀中取出一个厚厚的油布包裹,展开后是一张新绘制的海图。图上标注的航线比沈万舟那张更为详尽,延伸到了更远的地方。
“爪哇以南还有大片的陆地。”柳如霜指着图的最南端,“当地人称之为‘南方大陆’,据说上面的土人浑身漆黑,以狩猎为生。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哪个国家正式占领过。”
她的手指往西移:“这里是天竺,富庶不下于我大胤,但邦国林立,互相攻伐。再往西是波斯和大食,这些地方和咱们早有丝绸之路相通,但从海上走还是头一遭。最西边——”
她的手指停在一大片用虚线标注的海域上。
“那片海叫地中海。佛郎机就在地中海以西。据当地人说,佛郎机并非一个国家,而是诸多邦国的统称。它们彼此之间也常年打仗,但有一点是共通的——”
“什么?”李继业问。
“它们都信同一个神。”柳如霜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十字架吊坠,“每个佛郎机人的脖子上都挂着这个。他们说,他们的神让他们去普天下传教。但在我看来——”
她捏紧了那枚十字架,银质的小东西在手心里冰凉刺骨。
“传教只是幌子。他们真正想要的,是土地、黄金和奴隶。”
李继业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沈万舟密室里的那些火器图纸,想起佛郎机人在爪哇屠杀土人的消息,想起那支正在驶向东方的舰队。
“如霜,我要回京一趟。”
柳如霜抬头看他。
“这些事必须当面禀报父皇。”李继业站起身,走到窗前,“海禁已经开了,市舶司也立住了。但佛郎机人的事,超出了我的职分。”
他转过头,雪光透过窗纸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凝重。
“这是国策。”
大胤永泰十五年冬,秦王李继业奉诏回京。
随行的除了柳如霜和苍狼卫,还有一口沉重的铁皮箱子。箱子里装的,是沈万舟留下的所有佛郎机火器图纸、柳如霜在南洋搜集的情报,以及那张标注了地中海航线的海图。
马队冒着风雪走了半个月,抵达京城那天正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京城张灯结彩,一派辞旧迎新的喜庆气象。
但李继业没有心情过年。
他直接进了宫。
奉天殿后殿,李破已经在等他了。
殿里烧着地龙,暖融融的。李破只穿着一件玄色暗纹的常服,坐在榻上,面前摆着一张棋盘。棋盘上是一局残局——白棋和黑棋纠缠在中腹,杀得难解难分。
“来了。”李破指了指对面,“坐下说话。”
李继业行过礼,在对面坐下。
“父皇,儿臣有事启奏。”
“朕知道。你那封奏折,朕看了三遍。”李破拈起一枚棋子,在黑白的纠缠中轻轻落下一子,“佛郎机的事,你有什么想法?”
李继业深吸一口气,将回京路上反复斟酌的方略一字一字说了出来。
“第一,扩建水师。马老将军留下的水师虽能守住近海,但若要远洋作战,船不够大,炮不够利,人不够多。儿臣建议,五年之内建造远洋大船百艘,训练水师五万人。”
李破点点头:“第二。”
“第二,在满剌加设立都护府。满剌加是南洋门户,扼守海峡要冲。我大胤若不抢先一步,佛郎机人必会占据此地。到那时,南海就成别人的池塘了。”
“第三,加紧仿制佛郎机火器。沈万舟留下的图纸和样品,工部火器局已经开始研制。但儿臣以为还不够——应当派遣工匠赴佛郎机学习其火器制造之法,师夷长技以制夷。”
这句话让李破抬起了眼睛。
“师夷长技以制夷?”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扬起,“这话是你自己想的?”
“是。”李继业坦然承认,“佛郎机人能造出那么好的火器和海船,自有其过人之处。我大胤不必妄自菲薄,但也不能故步自封。该学的,就要学。”
李破沉默片刻,忽然哈哈大笑。
笑声在殿中回荡,震得棋盘上的棋子都在微微颤动。
“好!好一个师夷长技以制夷!”他重重一拍大腿,“朕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一个敢说这种话的人。”
他收敛了笑容,目光如刀般落在李继业身上。
“但你知道,你说的这些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李继业毫不退缩地对上李破的目光,“意味着海量的银子,意味着朝堂上的反对声浪,意味着无数人的利益被触动。更意味着——大胤将进入一个前所未有的时代。”
“你怕不怕?”
“怕。”李继业诚实地点头,“但更怕的是,几十年后,佛郎机人的战舰堵在大胤的家门口,而我们的子孙后代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李破看着他,久久不语。
殿外的雪越下越大,落在地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过了很久,李破开口了。
“朕打了一辈子的仗。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打下了这片江山。”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朕一直以为,天下就是北到大漠、南到大海、西到流沙、东到鲸波。这些够朕管一辈子了。”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推开殿门。
寒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但现在朕知道了。”李破望着殿外白茫茫的天地,“天下之外,还有天下。”
李继业走到他身后,和他并肩站着。
父子俩望着同一片雪幕,却仿佛看到了不同的风景。
李破看到的是他打下来的江山——万里河山,铁桶一般。
李继业看到的,是那片尚未被标注的海域,是那些正在逼近的舰队,是一个大胤从未面对过的新世界。
“父皇,世界很大。”李继业说。
李破沉默。
殿外,雪落无声。
良久,李破拍了拍李继业的肩膀。
“世界很大。但路,总得有人走。朕走完了一段,剩下的——”
他看着李继业。
“你替朕走。”
李继业心头一热,撩袍跪倒。
“儿臣——”
他忽然哽咽了。
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在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父皇老了。
不是身体的衰老——李破虽然鬓边添了白发,但腰板依旧挺直如松。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属于帝王的老去。
他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统一天下,平定四方,休养生息,开万世之太平。
而接下来的路,该由新的人去走了。
“儿臣遵旨。”李继业叩首。
声音很轻。
却像是在奉天殿里敲响了一口钟。
那钟声穿透风雪,穿透宫墙,穿透夜幕。
在京城上空回荡。
然后消散。
仿佛从来没响过。
又仿佛一直在响。
很久很久以后,当大胤的远洋舰队第一次横跨大洋,当大胤的龙旗在万里之外升起,当那些金发碧眼的外邦人用生硬的汉语念出“大胤”两个字的时候——
有人在史书里翻出了这个雪夜的记载。
史官用工整的楷书写道:
“永泰十五年冬,秦王还京。帝与王夜话于奉天殿。语未详。”
语未详。
因为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皇帝和秦王到底说了什么。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结果。
大胤的海禁开了。
大胤的水师出海了。
大胤的龙旗,从此飘扬在更远的海面上。
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雪夜。
始于一句“世界很大”。
始于一个父亲对儿子说——
“你替朕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