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继业一行离开京城,沿着新修的官道向南而行。
他没有摆出秦王出巡的排场,只带了三十余名护卫,加上柳如霜和几名随行文吏,扮作南下赴任的官员。
这是李破的意思。
“不要惊动地方,不要提前通知。”李破在临行前对他说,“朕要你看的,是真实的大胤,不是他们想让你看的大胤。”
李继业谨记在心。
车队走了三天,进入河南境内。
官道两旁是一望无际的麦田,正是麦子灌浆的时节,青绿色的麦浪随风起伏,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殿下,前面有个镇子。”护卫统领赵平策马过来禀报,“天色不早了,要不要歇一晚?”
赵平是周大牛的徒弟,今年三十岁,忠心耿耿,武艺高强。李破特意把他从京营调来,给李继业当护卫统领。
“好。”李继业点头,“找家干净的客栈。”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但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人来人往,颇为热闹。
客栈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见来了这么一大队人马,连忙迎出来。
“几位爷,住店?”
“嗯。”赵平抛过去一锭银子,“三十个人,要最好的上房。”
掌柜的眼睛一亮,连声道好。
安顿下来后,李继业换了身粗布衣裳,只带着柳如霜和赵平两人,走出了客栈。
“爷,去哪儿?”赵平问。
“随便走走。”李继业说,“看看这镇子。”
镇子虽小,五脏俱全。米铺、肉铺、药铺、布庄、铁匠铺,应有尽有。街边还有几个小摊,卖着糖人、面人、油炸糕。
一群孩子正围在糖人摊前,叽叽喳喳地叫着。
“我要一个孙悟空!”
“我要猪八戒!”
卖糖人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笑眯眯地捏着糖人,手指翻飞间,一个小面人便栩栩如生。
李继业站在一旁看了会儿,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那时候他还在边关,跟着母亲逃难。母亲用最后的铜板给他买了一个糖人,那是他童年唯一甜蜜的记忆。
“想什么呢?”柳如霜轻声问。
“没什么。”李继业摇摇头,“走吧,去那边茶馆坐坐。”
茶馆不大,但坐了不少人。
李继业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壶粗茶。
邻桌的几个老人正聊得热火朝天。
“……今年的年景好啊,麦子比往年多打了三成。”
“那是朝廷修了水渠,咱们这儿的旱地变成了水浇地,可不得多打粮食?”
“听说朝廷又要减赋税了?”
“可不是嘛!昨儿个县里贴了告示,今年的赋税减三成!皇上圣明啊!”
“嘘,小声些,别让官差听见。”
“怕什么?这是皇上下的旨意,又不是咱们瞎编的。”
李继业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这些百姓说的话,比朝堂上那些奏章真实得多。
就在这时,一个青衣小帽的中年人走进茶馆。
几个老人看见他,纷纷起身。
“陈老爷。”
“坐坐坐。”中年人摆摆手,“我也就是来喝杯茶。”
茶馆掌柜亲自端上最好的茶。
“陈老爷请。”
中年人——陈老爷,端起茶抿了一口,忽然叹了口气。
“老哥几个,你们听说没?”
“听说什么?”
“秦王殿下代天巡狩,已经出发了。”
李继业手里的茶碗微微一顿。
柳如霜按住他的手,示意他别动。
“听说了啊。”一个老人说,“这可是好事儿。秦王殿下来咱们这儿,咱们的日子会更好。”
“好事儿?”陈老爷冷笑一声,“那可不一定。”
李继业挑了挑眉。
“怎么说呢?”老人追问。
陈老爷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你们不知道吧,秦王殿下这一路上,每到一个地方,都要查官员的账。听说河南的几位大人这几天都快急疯了,连夜补账册呢。”
几个老人面面相觑。
“这……这是为啥?”
“还能为啥?”陈老爷嗤笑一声,“地丁银按田亩征收,可咱们这儿有多少隐田?那些大户人家的田产,报上去的不到三成。秦王一来,这事儿能瞒得住?”
李继业的心沉了一下。
茶馆里安静了一会儿。
一个老人小心翼翼地问:“陈老爷,您家……”
“我家?”陈老爷苦笑道,“我家那几百亩地,倒是都报了。可架不住县衙的账册对不上号啊。你们说,万一秦王查出来,我这老老实实的反而受牵连?”
李继业默默听着,面色不变。
柳如霜轻轻在桌下握住他的手。
这时,茶馆外传来一阵喧哗声。
“官差来了!”
众人纷纷朝外看。
只见几个衙役簇拥着一个胖胖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知县大人!”掌柜的连忙上前行礼。
知县姓王,单名一个“福”字。在这个镇子上已经当了五年知县。
王福腆着肚子走进茶馆,眼睛一扫,落在李继业身上。
“这位公子面生,从哪儿来啊?”
李继业站起身,拱手道:“草民姓季,从京城来的,南下投亲。”
“投亲?”王福上下打量着他,目光狐疑,“看着不像寻常百姓。”
“草民读过几年书。”李继业不卑不亢。
王福还要再问,赵平上前一步,从腰间掏出一块腰牌晃了晃。
“在下是京城来的衙差,护送这位季公子南下。”赵平冷冷道,“知县大人有什么问题吗?”
王福看见腰牌,脸色一变,连声道:“没、没问题。几位慢用,下官还有公务在身,告辞。”
说完,转身就走。
李继业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回到客栈后,李继业把赵平叫到房里。
“去查查这个王福。”
“是。”
赵平领命而去。
柳如霜给李继业倒了杯茶。
“你打算怎么办?”
“先查清楚。”李继业说,“如果他只是没管好账册,那是失职。如果有别的……”
他没有说完,但柳如霜明白他的意思。
三日后,赵平回来了。
“殿下,查清楚了。”赵平一脸怒容,“这个王福,贪赃枉法,罪证确凿。”
“说。”
“他在任上五年,私设关卡,向过往商贩收‘过路费’。镇上有二十三户人家因为交不起税被逼卖地,土地都进了他小舅子的名下。另外,他还虚报灾情冒领赈灾粮,倒卖获利。”
李继业的脸色越来越冷。
“这些事,知府知道吗?”
“知府?”赵平冷笑,“王福每年孝敬知府三千两银子,知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继业沉默了很久。
“拿下。”
“是!”
当夜,赵平带着护卫包围了县衙。
王福正在小妾房里喝酒,听见动静吓得从床上滚了下来。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敢闯县衙!”
赵平亮出腰牌。
“奉秦王殿下之命,拿你归案。”
王福脸色惨白。
“秦、秦王殿下?”
李继业从门外走进来,一身青衫,面沉如水。
“王知县。”他说,“咱们又见面了。”
王福看见他,终于明白过来。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他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
“饶你?”李继业冷冷道,“你贪了多少银子,逼死了多少人命,你自己清楚。来人,押下去,连同账册一并封存。”
王福哭喊着被拖了出去。
消息传开,镇上百姓纷纷涌到县衙门口。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苍天有眼啊!”
“殿下青天!”
李继业站在县衙门口,看着这些百姓,心里五味杂陈。
柳如霜轻声说:“你做了正确的事。”
“这只是开始。”李继业说,“一个知县就敢这样,那知府呢?巡抚呢?”
他望向远方,目光坚定。
“这一路,我会一个一个查过去。”
与此同时,京城里的李破接到了李继业送来的第一份奏报。
看完后,他沉默了很久。
“传孙有余。”
孙有余匆匆赶来。
“陛下。”
“你看看这个。”李破把奏报递给他。
孙有余看完,倒吸一口凉气。
“这……”
“朕本以为,新政推行三年,吏治已经清明了许多。”李破的声音很冷,“可你看看,一个七品知县就敢如此胆大妄为。”
“陛下息怒。”
“息怒?”李破冷笑,“朕不怒。朕只是没想到,朕在京城看到的那些光鲜亮丽的奏章,背后藏着这么多肮脏。”
他站起身。
“传朕旨意,河南巡抚、布政使、按察使,全部停职待查。王福案所涉官员,不管牵涉到谁,一查到底。”
孙有余心头一震。
“臣遵旨。”
京城的风云,随着李继业的一纸奏报,开始涌动。
盛世之下,仍有蛀虫。
而清理蛀虫的过程,必然会触碰到某些人的利益。
新一轮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