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简的镜片后眼神闪烁。
“江朔阁下。”
“您知道反对阁会的决定会有什么后果。”
江朔笑了。
“杜简,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杜简没说话。
“我最讨厌的,就是有人威胁我,更不要说是用孩子威胁我。”
江朔的目光落在杜简脸上,很平静。
“你也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你忘了?”
杜简沉默了。
江朔靠在床头,看着他。
“洛呈跟我说过你的事。”
“十岁之前在大街上流浪,后来被黑塔发现,送到洛呈家里寄养。”
“如果你忘了你自己的来时路,那么我希望你可以去找洛呈切磋切磋,不过——”
“我知道他没那么想见你就是了。”
因为刚刚开口提高了些音量,江朔捂着伤口咳嗽起来。
杜简伸出手,把床头柜上那份文件拿起来。
“阁会的决定不会改变。”
“您不同意,也会有别的办法。”
江朔没再说话。
杜简转身,往门口走就要离开。
“我流浪的时候差点死去。”
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以我比谁都清楚,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江朔,过去我很感谢你。”
“但现在只有杜彻大人才能让我活得更好,只有阁会才能让我更有尊严。”
门被关上,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朔坐在床上,往窗外望去。
高楼还是那些高楼,灰白色的,一格一格的。
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低。
那只鹰没有再出现。
江朔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
这是一本很薄的诗集,他在塔斯特书店购买的,一直带着。
他翻开,找到那一页。
“不要问丧钟为谁而鸣,丧钟为你而鸣。”
远在医院千里外,靠近边界线的诺威教堂钟声响起。
晏深趴在一处废弃农舍的屋顶。
他的眼睛盯着那座教堂,灰色的尖顶在夜色里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小队其他成员分布在周围的隐蔽处。
比起过去完成任务时的轻松,这回每个队员的脸色都不好看。
他们已经在边境蹲守了三天。
三天里,他们亲眼目睹了部分哨兵的精神体剥离后的惨状。
那些哨兵被送进教堂旁边的白色建筑里,出来的时候眼神空洞,像是一具具行尸走肉。
晏深的手指在瓦片上轻轻敲了两下。
熊自里从另一侧的隐蔽处看过来,对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晏深做了个手势。
熊自里闭上眼,释放精神体。
他的精神体和他五大三粗的外表完全不符——
是一只蝙蝠。
小小的灰褐色蝙蝠,从隐蔽处飞出去,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
蝙蝠掠过荒草地,掠过那圈铁丝网,从教堂侧面一个破损的气窗钻了进去。
视觉开始共享。
熊自里的眉头皱起来。
他看见教堂内部的样子——长椅被推到两边,中间摆着几张手术床。
手术床上绑着人,有成年人,大多是孩子。
旁边站着穿白大褂的人,手里拿着奇形怪状的仪器。
他的视线扫过角落。
那里蹲着一群孩子。
最小的看起来只有五六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一二岁。
他们挤在一起,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哭,但哭也不敢出声,只是把脸埋在膝盖里。
熊自里数了数。
他的手在身侧握紧了,把每一个细节都记下来。
然后他睁开眼,看向晏深的方向。
其他队友看清他的手势后,心里更沉重了。
二十一个孩子。
是为了获取更多实验参数,还是为了验证他们的实验成果?
林梅和严雪对视一眼,同时低头检查自己的记录仪。
指示灯亮着,一切正常。
晏深表情凝重。
脑海里闪过那天江朔和自己在医院的对话——
“之前我在塔斯特国时,就听说他们的孤儿院机构都被王室征用了。”
“阁会那边传来的消息,也要对孤儿院下手。”
“我猜测,或许是因为儿童精神体还没有完全稳定,方便实验。”
晏深联想到之前军舰那些没有精神体,如同行尸走肉的哨兵,心里一阵凉意,
“恐怕是两国都有人参与其中。”
江朔点点头,
“并且他们希望制造一场更大的战争。”
江朔说着,突然捂住头。
一阵猛烈的眩晕袭来,他的身体晃了晃。
晏深几步跨过去,扶住他的肩膀,让他慢慢躺回床上。
“你之前让我调查的塔斯特太子,耶德。”
晏深一边给他掖被子一边说,
“他的所有资料都进行了精心的保密。但我们还是调查到,他曾经在苏伦华留过学,非常精通医学。”
江朔闭着眼,点了点头。
“我的线人告诉我,阁会正在边界地带建造医院。”
他的声音有点虚弱,但思路很清晰,
“说是为了救治前线伤兵。”
晏深明白他的意思。
他们推测边界地带的医院,只是进行实验的借口。
如果能在这里调查到什么证据,就能重创阁会,拖延战线进度。
战争或许永远不会消失,但世界少一天战争,就有无数人能多拥有一天的生命。
现在,熊自里的精神体传来的消息,正好证明了他们的推测是对的。
之前每次都是来晚一步,只能记录到那些已经“病变”的哨兵情况。
他们几经追踪,这次终于赶在实验开始之前找到了这里。
晏深的目光扫过队员们的位置。
林梅和严雪示意他们的记录仪都开着,确保能够进行实时的录像。
熊自里已经从精神共享中恢复过来,正看着他,等待命令。
晏深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行动可以开始了。
“轰——”
一声雷响。
在医院看着书,对江惟越一堆废话充耳不闻的江朔,突然没由来的一阵心慌。
他放下书,看向窗外。
江惟越注意到他的动作,
“怎么了?”
江朔没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
闪电划过夜空,照亮了远处高楼的轮廓。
那些楼沉默地立在那里,一格一格的窗户,没有一盏灯亮起。
大雨开始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