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漾没管许渺的劝,也没管许父没有意义的说教,更没看卢敏眼神里那点藏不住的小得意。她弯腰抱起安安递给周劭,再次道:“周劭,你带着安安去楼下。”
许深一把抢过安安抱在怀里,另一只手还拉着周劭,“去什么楼下,大过年的都别闹啊,都坐下吃饭,吃饭。”又转过头警告许父,“爸,你要是吃饱了,就去睡会儿,或者你出去跟王叔下会儿棋也行。”总之是别再留在这里了,许深心累,好好的,非说那些话,搞得所有人都下不来台。
安安敏锐地感知到了氛围的变化,他俯身去抓周劭的衣服,小身子使劲儿地要往周劭怀里钻。
“爸爸,抱抱。”
那边许漾已经注意到了安安的不安,她再次提声对周劭说:“周劭,带安安出去,我要处理一些事情。”
周劭看了看许漾,最终还是伸手把安安抱进自己怀里,“我就在楼下,叫一声我就能听见。”
许漾点了点头,给周茜她们一人塞了一个盘子到怀里,“去门口吃。”
周茜她们担心的看着许漾,周衍张张嘴,“漾姐,我留下来。”
许漾温和地冲她们笑笑,语气却不容置疑,“没事,去吧。”
周茜几个端着盘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吕骏左看看,右看看,带着屋子里的孩子也出去了。
无关人员都出去了,屋子里安静下来。
许漾一动,许渺就拉住了她,她压低声音,“小漾,你别冲动。”
许漾轻轻拨开许渺的手,笑笑,“姐,我不冲动。”
然后她走到饭桌正面,面朝着许父笑笑,“爸,对不起。”然后一把掀了他面前的饭桌。
碗、盘子、碟子、杯子、筷子、勺子,全飞起来了。饭菜汤汁噼里啪啦的在许父的头上砸落,像下雨一样,碎瓷砸在地上,发出清脆又密集的碎裂声,满桌子的热菜冷盘、油汤酱料,把许父从头到脚浇了个透。要不是许深为他挡了挡,这些碗盘能把许父的头砸破。
许父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糊着一片狼藉,半截青菜挂在肩上,汤汁顺着下巴往下滴。
整个客厅,安静了整整两秒。
许渺张着嘴,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画面,许母一不小心弄掉了桌上的筷子,发出“啪嗒”一声脆响,这声脆响像是一个信号,所有人回过神来。
卢敏惊叫一声,慌忙冲了过去拉住许深。上下其手地在他身上摸了一遍,摸了一手黏糊糊的汤汁,又急又气地喊:“许深!你没事吧?没砸伤吧?”
许深没说话。整个人像刚从厨房的下水道里捞出来的。汤汁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黏腻腻的,在额头上分成好几条小溪,绕过眉毛,汇入眼眶。他伸手抹了一把,可惜很快又有汤汁流了进来。一块鱼肉卡在他的肩膀上,泛着油光。他伸手摸了摸,摸到那块鱼肉,叹息一声扔到地上。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许深,这有毛巾,快擦擦。”卢敏不知道从哪儿薅来一条毛巾,也不管是不是擦桌子的,直接就往许深脸上招呼。
她一边擦,一边扭头冲许漾吼:“许漾,你发火就发火,对你哥使什么劲儿,你哥对你不薄吧,你连他一起砸。”
许深被她擦得往旁边趔趄了一步,伸手挡了一下,“行了行了,我自己来,你少说两句。”他拿过毛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
那边许父终于反应过来,他指着许漾暴跳如雷,张口就要骂,可惜一开口一股汤汁就涌入了他的嘴里,冰凉、油腻,令人作呕。
许渺拉住许漾,许母挡在许漾身前,眼眶通红的劝,“老许,你别生气,别跟孩子闹。”
许漾还是那副微笑的模样,“爸,两年不见,你可能忘了我早就不是之前的软柿子了。您生了我,养了我,该还的我会还,该尽的孝我不会少。但您要是想在我面前当一辈子的老爷,说一不二——”她笑了笑,“那您可能打错算盘了。”
许父气得扬手就要打,被许深一把拉住了,“爸,你还想闹到什么时候?”
“我闹?是那个不孝女在闹!”许父挣了两下没挣开,脸涨得跟猪肝似的,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你没看见?她把桌子都掀了!你老子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被人掀桌子,还是被自己闺女!”
他喘了口粗气,继续控诉,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当初出了那种丑事,未婚先孕,我这张老脸都被她丢尽了!背后多少人指戳我?”
“好不容易嫁出去了,可她呢?她跟她那个男人在外面过自己的小日子,一年到头回来看过我几回?我摔伤了连问都没问一句,我让她回来过年,跟求她似的,打电话没一次接的。她那个继女这么骂自己的亲爹,她还护着。”
许父的眼眶红了,不是要哭,是气的,是憋屈的,“我就说了她几句,怎么了?我是她老子,我说不得她?翅膀硬了,钱赚多了,就不认这个家了?就不认她这个爹了?就能掀桌子砸她亲爹了?!”
他说了这么一大串,唾沫星子喷出老远,可惜,许漾只当耳旁风了,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这顿饭是你打电话叫我们来吃的,既然您不愿意我安生地吃,那就都别吃了。”许漾从口袋里掏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自己手上溅上了一滴菜汤,“还有一件事,安安是我儿子。您要是喜欢他,那最好。您要是不喜欢,也请您藏好了,别摆到脸上来。他不欠您什么,不用看您的脸色。”
她把帕子收进口袋,“要是下次您还对我儿子这个态度,我可能会更生气。”
她转头看向许母,“妈,我明天再来看您。”
说完,她转身就走。
一出门就撞上几颗鬼鬼祟祟的脑袋。周衍他们四个的脑袋一个叠着一个,正探着身子往这边伸长脖子努力地听着。
周衍几个被抓到,索性也不藏了,直起腰来,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许漾有没有受伤,“漾姐,结束啦?”
许漾摇了摇头,笑道:“没受伤,也没受气。”
周衍他们见许漾笑容里干干净净的,没有勉强,没有余怒,这才松了口气。
“里面怎么样的,说说呗?”几人凑了过来。
“走吧,你弟弟还在下面呢。”许漾不欲多说,抬脚带着几人往楼下走。
“你看看她,你看看她,现在是什么样子!”身后传来许父的咒骂声,隔着门板和走廊,声音已经闷了,但那股子气急败坏还是一点不漏地传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