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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存在
并非被消灭
而是被世界本身
拒绝记住
?
风在裂序荒域的高空中流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那并非真正的寂静,而是一种被刻意压低的存在感。像是整个空间都在屏息,等待某个尚未发生的瞬间。
赫摩停下脚步,背对着林澈站在一块断裂的平台边缘。下方是无法测量深度的虚空,光线在其中被扭曲、拉长,又在某个不可见的层面上被抹去。
“你问我,”赫摩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为什么渊界会排斥界桥体。”
林澈没有回答,只是站在他身后,静静等待。
“因为在渊界最初的结构里,”赫摩继续说道,“界桥体本就不该存在。”
他抬起手,指向那片仿佛没有尽头的空间。
“在最初的时代,渊界并不是一个完整的世界。它只是诸多法则交汇、试验、重叠的场所。无数原始法则在这里彼此干涉、碰撞、重组。”
“而在那个阶段,曾经诞生过一些特殊的个体。”
林澈的呼吸不由得放缓。
“它们不是生命意义上的‘生物’。”赫摩的语气变得极为谨慎,“更像是……在法则交汇处,自发形成的稳定结构。”
“它们同时具备多种法则的适应性,却不完全从属于任何一条。”
“那就是最早的界桥体。”
风声忽然加重了一瞬。
赫摩继续道:“最初的界桥体并不被视为威胁。恰恰相反,它们被认为是‘理想的调和者’,能在不同法则之间建立过渡,使系统整体趋于稳定。”
“但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
林澈的目光微微一凝。
“界桥体的存在,让法则不再是绝对的。”赫摩说,“它们可以在不同规则之间自由转换,甚至在某些情况下,短暂地修改规则本身。”
“当这种能力被意识到的时候,事情就已经失控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某个并不愿触碰的画面。
“最初,是试验。”赫摩缓缓道,“他们试图培养、复制、控制界桥体。试图让这种‘跨界稳定性’成为工具。”
“但很快,他们发现了一个问题。”
林澈的心跳微微加快。
“界桥体的存在,会削弱规则本身的权威。”赫摩低声说,“当一个个体能够在不同法则之间切换时,规则就不再是绝对的边界,而只是建议。”
“而一个不再绝对的世界,是无法被长久维持的。”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于是,恐慌开始蔓延。”赫摩继续道,“一些掌控法则的存在认为,界桥体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不是因为它们邪恶,而是因为它们无法被控制。”
林澈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他们做了什么?”
赫摩的目光变得深沉。
“他们试图抹除界桥体。”
“不是杀死。”他纠正道,“而是从因果层面消除其存在痕迹,让世界忘记‘界桥体’这一概念。”
林澈的呼吸几乎停滞。
“那……成功了吗?”
赫摩沉默了很久。
“部分成功。”他说,“绝大多数界桥体在那场清洗中消失了。记忆被抹去,记录被改写,相关结构被封存。”
“但也有例外。”
他转过身,目光直视林澈。
“有极少数,在彻底抹除完成之前,被强行剥离出了体系。”
“他们失去了原本的力量,却保留了与法则之间的‘连接痕迹’。”
“你可以把他们理解为——残存的接口。”
林澈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
他隐约意识到,赫摩接下来要说的内容,已经触及某个不可逆的边界。
“这些‘幸存者’后来怎样了?”他问。
赫摩沉默了数秒,才缓缓开口。
“他们被分散在各个世界,被刻意削弱,被迫遗忘自己的本质。”
“但他们仍然会在某些时刻,对法则产生异常共鸣。”
“而这,就是界桥体再次被发现的方式。”
空气再次陷入死寂。
林澈忽然觉得,自己一直以来的那些异常——过于敏锐的直觉、对结构的理解、那些无法解释的共鸣——在这一刻全部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这并不是偶然。
也不是天赋。
而是一段被强行中断、却仍在延续的因果。
赫摩看着他,语气低沉却不带威胁。
“所以你必须明白一件事。”
“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但在你之前的那些人——”
他停顿了一下。
“没有一个,能平安走完这条路。”
风声再次掠过废墟。
而在那看不见的远处,仿佛有什么存在,正缓缓将目光投向这里。
赫摩的话在空气中停留了很久。
不是回声,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余震。
林澈没有立刻回应。他的意识仿佛被那句“被抹除的界桥体”钉在了原地,所有关于自我、关于过往的认知,都在那一刻被撕开了一道细小却无法忽视的裂缝。
他想起那些无法解释的片段——
在梦中反复出现的断层空间;
在危机中本能做出的选择;
以及那些明明从未学过,却能在关键时刻自然流转的“理解”。
原来,它们并非偶然。
“他们……都死了吗?”林澈终于问出这句话。
赫摩没有立即回答。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远方那片幽暗的空间裂层上。那里的光线似乎被某种力量吞噬,又在边缘不断重组,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循环。
“严格来说,”赫摩缓缓开口,“他们并没有以‘死亡’的方式消失。”
“被抹除,并不是终结,而是——被剥离出世界的记录体系。”
林澈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赫摩叹了口气,像是在为即将说出的内容感到沉重。
“世界之所以稳定,是因为它能记住自己发生过什么。”他说,“历史、因果、记忆,这些构成了世界的连续性。”
“而界桥体的存在,本身会干扰这种连续性。”
“他们连接的是不同的法则层级,一旦完全觉醒,就可能让两个原本不该相交的系统发生交汇。”
他停顿了一下。
“为了维持整体的稳定,渊界选择了一种极端的方式。”
林澈的指尖微微收紧。
“抹除他们在历史中的痕迹。”
“不是杀死。”赫摩强调,“而是让他们从‘被记录的世界’中消失。”
“没有名字,没有档案,没有后续。甚至连曾经认识他们的人,也会逐渐忘记他们的存在。”
这句话让林澈的心口微微一震。
“那你……”他迟疑了一瞬,“你怎么还记得?”
赫摩的目光微不可察地闪了一下。
“因为我没有完全被纳入那个体系。”他说,“我在被清算之前,被强行剥离了部分结构。”
“换句话说,我是个……失败品。”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自嘲。
林澈却觉得喉咙发紧。
“那你为什么还要告诉我这些?”他低声问。
赫摩转过身,直视着他。
“因为你已经被标记了。”他说,“而且比我当年,更早。”
空气中似乎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震动。
“你以为自己只是偶然进入了渊界。”赫摩继续道,“但事实上,从你第一次在现实世界里感知到异常开始,你就已经被列入了‘可能失控变量’的范畴。”
林澈感到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无法回避的清醒。
“那你为什么还要带我走到这里?”他问。
赫摩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缓缓说道:
“因为你还没有被彻底标记。”
“你还有选择的余地。”
风在废墟间穿行,带起微弱的回响。
“如果你愿意停下,”赫摩继续说道,“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回到正常的世界。你会失去这段记忆,继续过一个平静的人生。”
林澈看着远处那片不断变幻的空间,眼神逐渐坚定。
“那如果我不愿意呢?”
赫摩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望向那片仿佛没有尽头的裂序空间,像是在衡量某种后果。
“那你就要做好准备。”他说。
“你会被渊界注意到。”
“会被那些仍然存在于暗处的意志观察、试探、甚至利用。”
“你可能再也回不到普通人的轨道。”
林澈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已经不在那条轨道上了。”
赫摩沉默片刻,随后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抬起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简洁的符纹。空间随之震动,远处的景象开始缓慢地重组。
“那就继续走吧。”赫摩说道,“在你真正踏入裂序核心之前,我会把能告诉你的都告诉你。”
“至于你最终会走到哪一步——”
他侧过头,看向林澈。
“那要看,你能在多少次被世界拒绝之后,依然选择向前。”
空间在他们脚下重新展开,未知的道路在前方铺陈开来。
而在更深层的维度中,一些早已沉寂的存在,仿佛因这次微小的偏移,再次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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