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学这日,鸿都学宫人山人海。
一人高坐台上,自是万众瞩目。
一处少有人踏足又视野极好的僻静处,立着面貌一年老一年轻的两道身影。
年轻的那个问:“就是她吗?”
年老的那个说:“是她。”
“臣看看。”
大玄国师王济,天生一副灵官,唤作玄明天眼,此眼,明察秋毫,观气辨灵,修至玄明瞳术第三重,更是能目见一切灵奇、虚幻之物象。
灵官榜上眼这一类的灵官排名,玄明天眼与紫极命眼素来并列第一,难分伯仲,其厉害之处,可见一斑。
国师以手掐诀,再睁眼时,双眸中立时多了三重旋转的眼瞳。
她眼中的世界立时被无数的金色灵韵填满,这些灵韵像丝线漂浮游动着,倒映在她的眼瞳中,将她的瞳色也一并染做粲金。
国师向着都梁香看去,那些如蛛网一样附着在后者身上的灵韵,忽地变了形状,凝聚成一棵青叶紫茎的无枝小树。
而那小树的根系之下,还包裹着一颗宛如太阳般的赤金种核。
国师眨了下眼睛,眼中的金芒散去。
“圣君所感不错,她身上的确携带着一棵幼年建木,此人神魂境界已经迈入了魂种境,那建木根系与她魂种伴生,想来她进阶魂种境时所炼化的天地灵物,就是那棵幼年建木。”
赤帝微讶:“哦?她竟能有此奇遇。”
想她命国师搜罗建木的消息多年,这些年也一无所获,却是叫眼前这个不过二十几岁的小姑娘,不知撞了什么大运,收做了机缘。
国师:“许是她在十方绝境中的机缘。”
赤帝沉吟了一会儿,叹气道:“我之前以为她许是血肉炼化了和建木有关的华实之物,因而身上才会携带有一丝建木气息……如今,却是有些难办。”
只因天地之间,似建木这种至高级的天地灵物,同一时间,只会有一件。
老树死去,新树才会诞生。
国师了然:“圣君心动了。”
原先她们找寻和建木有关之物,是为了借以感应到上一棵传说被种在古蜀国的老建木,从而找到古蜀国遗迹,本意并不是冲着建木而去的。
如今赤帝说“有些难办”,只能是因为天地灵物一旦被炼化为魂种,就变成了一种既虚且实之物,也无法再从他人魂种上剥离出来了。
“传说建木上封存着上古先民的传承记忆,这是怎样的一份宝藏,往后,想来也能如记存古蜀先民智识一般,记存我大玄的文明、教化、典章,谁会不心动……如此,我倒是有些明悟她为何能创立神农道了。”
难办,但也不是不能办。
大事之前,赤帝从不是一个心慈之人。
且这小姑娘身负沉疴,能活多久尚且是未知数,幸运的是,她的神魂境界还算差强人意,日后肉身毁损,转修鬼道,未必没有一份出路。
待得神魂修至逍遥境,她的打算,对这小姑娘而言,倒也未必就是一种束缚了。
赤帝看着鸿都学宫中那一双双热切求知的眼睛,一张张如痴如醉、若有所思的脸,她问:“济儿,你说,日后,我是把她栽在这学宫之中为好,还是栽到帝陵中去为好?”
国师思索片刻,才道:“臣觉得帝陵好。”
“可这里往来的人多啊,又是我朝文运最盛之地。”
赤帝是犹豫的,不然也不会多此一问。
“圣君欲在帝陵设下三千凤翎卫并九千兵傀,帝陵将有若金汤之固,建木若能成功栽于国朝,则将是大玄镇国之圣物,此等珍贵神妙之物,自当放于不拔之基中。”
赤帝:“待我葬入帝陵后,寻常人便不能随便去帝陵了呀。”
“凡事总要有取舍。”国师声音冷淡。
赤帝笑了笑,也道:“也是,凡事总要有取舍。”
帝陵既然固若金汤,乃不拔之基,又何惧几些宵小,便开放给百姓祭拜又如何。
她从来也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啊。
国师瞧着赤帝唇边那点浅淡的笑意,冷肃的眉眼间划过一丝疑虑。
她总觉得,圣君虽已属意择帝陵做了建木安植之地,但圣君口中的取舍,跟她说的取舍,貌似不是一个意思。
赤帝:“如今幼年建木既已寻到,依济儿之见,若要寻古蜀遗迹,还需建祭天台以卜问其方位吗?”
古蜀遗迹在大玄疆域东南之处,这已是国师出巡多回,以玄明天眼观大玄各州灵韵走势,又几经测算验证得出的结论。
只是大玄疆域何其广袤,单单只知晓遗迹在国之东南,依据这个消息去寻遗迹入口,尚且远远不够。
建造祭天台耗资靡费,如今赤帝要大兴器作,天锻府的千峰炉就此将日夜不休,匠人天工们就此要旦暮从事,旁的,自然最好是能省则省。
“难。”
国师又开了玄明天眼,准备再看一次那已成为魂种的幼年建木。
这棵新建木,和古蜀遗迹中的老建木遗骸,当会有一样玄妙的波动,这种玄妙能被似赤帝这样的大乘圆满修士冥冥中感应到,落在玄明天眼之中,就能被看见以灵韵勾连的丝线。
当这种联系很弱时,灵韵丝就会细如牛毫,时断时续。
当这种联系很强时,灵韵丝就能指引她找到联系的另一端。
祭天台是能放大这种感应和联系的存在。
三重眼瞳流转在国师眸中,外界的声音渐渐淡去,那字字清晰的讲学之声逐渐沦为模糊的杂音。
一棵小树再度出现在她眼中。
国师轻咦了一声。
只与上次不同的是,这回树顶却是多长出了一根弯曲的枝条,枝条上开出了一朵黑色小花。
“这棵幼年建木居然……还在成长?”
一直面色淡漠、沉肃内敛的国师,此时也不由得露出了讶异的神色。
“哦?”赤帝也咦了一声。
国师原本并未打算在此久留,只是奉圣君之命,前来查探此人和建木的联系。
如今出了此等变故,竟是立在原地,驻足观望,一站就从天光赫赫站到了暮色暝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