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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薄雾本该带着凉意与水汽,但伦姆哈的“清晨”,永远蒙着一层工业烟尘特有的灰黄。

拉文刚推开剧场后台的小窗,想换换气,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就猛地灌了进来。

那不是她熟悉的、平民区混合着煤烟、早点摊油脂和底层生活气息的味道。这是一种……更原始、更粗暴、更“肮脏”的气味。

像是一千个生锈的铁罐同时在硫酸里沸腾,又像是堆积了百年的腐烂沼泽被彻底翻搅开来,里面还混合着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仿佛变质糖浆和化学溶剂交织的气息。

“呃——咳咳!”

拉文猝不及防,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粉色的短发随着咳嗽的动作颤抖。她下意识地捂住口鼻,但那股气味无孔不入,刺激得她眼睛瞬间涌出泪水,视线一片模糊。

“什么……什么东西……”她踉跄后退,背靠在堆满布料的架子上。

不止是她。

窗外的街道上,早起忙碌的平民们像是同时被无形的鞭子抽中。

卖报的老汉刚展开新印的报纸,那股气味袭来,他猛地弓起身子,发出拉风箱般嘶哑的干呕,手里的报纸散落一地。提着菜篮的主妇停下脚步,脸色迅速变得惨白,她扶住墙壁,开始无法控制地呕吐,早晨勉强吃下的那点黑面包糊全数吐在了阴沟边。几个原本追逐打闹的孩童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哭声和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惊恐的咳嗽和喘息,小脸憋得通红。

“毒气!是毒气吗?”

“天啊……我的肺……烧起来了……”

“从哪里来的?上面?不对……是那边!贫民窟那边!”

人们惊慌失措。有人试图跑回屋内紧闭门窗,但木结构房屋的缝隙根本无法完全阻隔这无孔不入的污浊。有人用湿布捂住口鼻,但那气味似乎能穿透织物,直接灼烧呼吸道。更多的人只是徒劳地咳嗽、干呕、流泪,在突如其来的生理性排异反应面前狼狈不堪。

他们生活在平民区,并非不知晓下层“锈带”的污秽。但那更多是传闻,是远处永远笼罩的暗红天幕和隐约臭味,是一种概念上的“肮脏”。而此刻,这股浓缩了贫民窟数百年苦难、被屏障长久禁锢、一朝喷发的“废气”,以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侵入了他们相对“洁净”的世界。

拉文透过泪眼模糊的窗户,看着外面街道上乱成一团的人们。她想起符英他们说过的话,想起那些被关在“机械蛋”里抽取魔力的孩子,想起那建在排污口上的、如同巨大毒疮的贫民窟。

原来……他们一直生活在这样的“空气”里吗?

每一次呼吸,都是毒害?

每一口活气,都带着锈蚀与腐朽?

拉文胃里一阵翻搅,不知是气味刺激,还是那股沉甸甸的、混合着同情与后怕的寒意。

伦姆哈中央惩戒设施·外围防御阵地。

瓦伦·克雷格少校像一尊铁铸的雕像,立在最前沿观察哨的水泥掩体后。墨绿色的笔挺制服没有一丝褶皱,钢针般的短发下,冰冷的铁灰色眼眸透过高倍观测镜,死死盯着远方。

观测镜的视野里,景象令人心悸。

原本应该被“天幕”柔和红光笼罩的贫民窟方向,此刻升腾着数道粗壮的黑烟,其中夹杂着不祥的橘红色火光。更近一些,介于贫民窟与监狱之间的缓冲地带,原本属于王军卫戍部队的简易营地,此刻只剩残骸与浓烟。

而最让人不安的,是那片正缓缓向监狱方向弥漫而来的、带着暗红底色的污浊烟尘——那是破碎天幕释放出的“废气”,正随风扩散。

但比环境异变更刺眼的,是溃退的军队。

观测镜的十字线里,出现了零零散散、丢盔弃甲的士兵。他们有的互相搀扶,有的独自踉跄奔跑,身上的制式军服沾满泥污、血渍和某种焦黑的痕迹。装备几乎丢光了,脸上写满了惊恐与茫然。这绝不是有序撤退,这是一场溃败。

紧接着,地平线上出现了更多、更密集的逃兵潮。其间混杂着几辆冒着黑烟、履带断裂或炮塔歪斜的装甲车残骸,被慌不择路的人群裹挟着、推挤着。

“第七区卫戍营……全灭?这才多久?”瓦伦身边的副官,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年轻中尉,声音有些发颤。他手里捏着刚刚接到的、字迹潦草混乱的前线战报。

瓦伦没有回答。他放下观测镜,线条刚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右眉骨至颧骨那道浅疤,在紧绷的皮肤下显得更加深刻。

溃兵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他们惊慌的叫喊、痛苦的呻吟,以及其中夹杂着的、对“怪物”、“疯子”、“不要命”的恐惧性描述。显然,攻击他们的敌人,其战斗方式和意志,超出了这些驻守内部、久疏战阵的王国士兵的认知。

“少校……”副官看向瓦伦,等待命令。是打开闸门收容溃兵,还是……

瓦伦的目光扫过那些仓皇接近的士兵,扫过更远处弥漫的污浊红烟,最后落回自己身后——那座以灰黑色调为主、巍峨而沉默的伦姆哈中央惩戒设施。高墙上,隶属监狱警卫队的士兵们已经就位,魔导探照灯的光柱交叉扫视着前方开阔地,各类防御武器泛着冷光。

“关闭所有外围入口。启动一级防御协议。”瓦伦的声音平静、坚硬,不带一丝波澜,“溃兵方向,鸣枪警告,勒令其绕行或原地等待收容,不得冲击防线。擅闯者,视同叛军攻击,格杀勿论。”

“是!”副官一个激灵,立刻转身传达命令。

很快,监狱高墙上的扩音器响起冰冷的通告,同时,警告性的魔导光束射向溃兵前方的地面,激起一片焦土。

瓦伦重新举起观测镜,看向贫民窟深处。那里的火光更盛了,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污秽的温床里彻底燃烧、爆发。

“在这个没有外敌的小小岛国,”他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铁灰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疲惫的锐利,“军队太容易被从内部瓦解了。安逸和傲慢,是比任何外敌都致命的腐蚀剂。”

他放下观测镜,挺直了腰板,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那柄定制版“秩序-III型”魔导手枪的枪柄上,指尖摩挲着个人徽记的凹凸。

“但是,”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斩钉截铁,既像是对部下宣告,也像是对自己强调,“我们一定要守住这座监狱!这里是王国的基石,是秩序的象征!绝不能落在那些……暴徒手里!”

话音落下,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他做了个细微的吞咽动作,目光再次投向远方那正不断逼近的、混杂着溃兵与不祥红烟的战线前沿。

掌心,微微有汗。

伦姆哈中央惩戒设施·典狱长办公室。

“哐当!”

精美的银质酒杯从颤抖的手中滑落,砸在厚实的橡木地板上,残余的琥珀色酒液泼洒开来,浸染了名贵的东方地毯。

奥古斯特·冯·海勒典狱长却浑然不觉。他肥胖的身体从那张宽大奢华的办公椅里弹起来,圆脸上惯有的精明红润此刻褪得一干二净,只剩惨白。酒精带来的微醺暖意,被一连串紧急通讯里传来的消息瞬间冻结、蒸发,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和醒酒后的剧烈头痛。

“你……你再说一遍?”他对着桌面上那台正在闪烁红光的通讯魔导器,声音因为惊骇而变调,“第七区营地没了?第三巡逻队全军覆没?贫民窟的暴徒……不,反抗军!他们突破了天幕?正在朝这里推进?!”

通讯器里传来下属语无伦次、夹杂着爆炸背景音的确认和哀求。

奥古斯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墙上挂着的、他与历代国王的合影中那些威严的面孔,此刻仿佛都在无声地注视着他,目光中带着质问。祖先肖像画上那些穿着古典军装的贵族先辈,似乎也投来了鄙夷的眼神。

监狱?他的封地?他的财产?

不……现在这里眼看就要变成战场!变成坟墓!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王国养着那些军队是干什么吃的!连一帮泥腿子都挡不住!”他尖声咒骂,唾沫星子飞溅,早已顾不得什么贵族仪态。痛风和高血压带来的不适此刻加倍袭来,太阳穴突突直跳。

但咒骂解决不了问题。通讯器里,下属还在急切地询问指令,远处隐约传来的、不同于往日工厂噪音的沉闷轰鸣,更是让他心惊肉跳。

必须上报!必须让上面知道!必须得到支援!或者……得到撤离的许可?

他猛地想起一个人——那位主动要求监督此地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第三皇女。

奥古斯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用颤抖的手指拨通了另一个加密频道。等待接通的短短几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通讯接通了。

“卡特琳娜殿下!”奥古斯特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与讨好,甚至有些哭腔,“紧急情况!万分危急!贫民窟的反抗军暴动,已经击溃了外围卫戍部队,他们……他们正朝着中央惩戒设施而来!攻势猛烈,我们恐怕……恐怕需要紧急支援!或者……或者您的指示!”

他语速极快,将自己刚刚得知的、可能还掺了水分的噩耗一股脑倒出,只想把责任和压力尽快传递出去。办公室窗外,那座他经营多年、视若私产的灰黑色庞大建筑,此刻在渐渐被污浊红烟侵染的天色下,仿佛成了一头即将被狩猎的困兽。

而他,就是这头困兽肚子里,最肥美、也最恐惧的那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