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姆哈中央惩戒设施那灰黑色的高墙,在弥漫而来的污浊红烟映衬下,显得愈发阴沉、庞大,像一头匍匐在工业荒原上的钢铁巨兽,沉默地面对着从贫民窟方向涌来的、带着铁锈与火焰气息的浪潮。
高墙之外,是人为清理出的开阔地,布设着数道锈迹斑斑但依然狰狞的带刺铁丝网、反魔导能量地雷区、以及零星的低矮混凝土掩体。这里本应是任何进攻者的噩梦,此刻却静得可怕。只有永不停歇的风卷起地面的沙尘和远处飘来的灰烬,发出呜呜的哀鸣。
监狱主楼顶层,典狱长办公室厚重的防爆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奥古斯特·冯·海勒肥胖的身体挤在缝隙后,脸色依旧苍白,手里死死攥着一块浸了烈酒的手帕,时不时凑到鼻尖,试图压住那股从窗外飘来的、越来越浓的混合着硝烟和某种陌生恶臭的气味。他透过缝隙,胆战心惊地望向远方——那里,地平线被烟雾笼罩,偶尔有火光一闪而逝。
“瓦伦少校……”他声音干涩,转头看向办公室中央站得笔挺的警卫指挥官,“情况……到底如何?他们……他们真的会打过来吗?”
瓦伦·克雷格少校没有立刻回答。他铁灰色的眼眸扫过典狱长那双微微颤抖的手,扫过他额角渗出的冷汗,最后落回自己手中那份不断更新的防御态势简报上。
简报上的红点(敌军识别信号)正在缓慢但坚定地朝着监狱外围标记区移动。
“敌人已经清除外围缓冲兵力,正在抵近第一道警戒线。意图明确,就是这里。”
瓦伦的声音平稳、坚硬,像他制服上的铜扣,“典狱长阁下,按照《王国监狱紧急事态应对条例》第三章第五条,我现在正式请求并获得对监狱所有防御力量的最高指挥权,直至威胁解除或收到更高级别指令。”
奥古斯特张了张嘴,他本能地想要抓住点什么,想要下达点什么命令来彰显自己的存在和控制力。但窗外隐约传来的、不同于往日工厂噪音的沉闷声响,还有瓦伦那双冰冷、专业、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让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想起自己那些收藏在酒窖里的珍酿,想起墙上挂着的、象征家族荣耀的祖先画像,想起这间他经营多年、视若私产的办公室……
不,不能乱指挥。
他不懂这些,万一说错了,瓦伦听还是不听?不听,自己威严扫地;听了,可能万劫不复。
“好……好!”奥古斯特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用力挥了挥手中酒味刺鼻的手帕,“瓦伦少校,你全权指挥!你……你是专家!我就不做外行指导内行的蠢事了!”
他努力挺起胸膛,想让自己的话显得更有分量,“大监狱的安危,伦姆哈王国的秩序基石,就……就靠你了!务必坚守!”
瓦伦立正,敬了一个标准到刻板的军礼:“职责所在。”
没有多余的表态,甚至没有看典狱长如释重负又忐忑不安的脸,他转身,大步离开办公室,厚重的防爆门在他身后无声闭合,将奢靡、恐惧与酒气隔绝在内。
走廊里,冰冷的白炽灯光照亮瓦伦线条刚硬的脸。他一边快步走向指挥中心,一边对着领口的微型通讯器下达一连串清晰简洁的命令:
“所有外围哨位,报告情况。”
“了望塔,持续观测敌踪,重点注意非正面接近路线。”
“能量屏障发生器,预热至二级待机状态。”
“‘清道夫’警戒机器人部队,按预设防御模式b部署至围墙内侧通道。”
“各火力点,未经确认,不得对开阔地外目标进行威慑性射击,节省弹药,等待我的命令。”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脚步声规律而沉重。右耳深处,那由来已久的、细微的耳鸣声,似乎因为情绪的集中和环境的压力,开始变得清晰了一些,像是有只小虫子在耳膜后持续振翅。
开阔地边缘,锈蚀的废弃管道后方。
耗子趴在一堆散发着机油味的金属废料后面,粗糙的工装裤膝盖处已经磨破。他手里紧握着一杆缴获的制式步枪,枪托抵着肩窝,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几乎要盖过远处监狱高墙上隐约传来的机械运转声。
他是先头尖兵小队的一员,隶属于尚恩直接指挥的骚扰分队。
任务很简单,也很要命:在指定时间,从指定位置,对监狱正面防御工事进行“试探性攻击”,制造动静,吸引火力,然后——如果可能的话——活着撤回来。
“记住,”出发前,那个叫薇拉的女人声音冷静得可怕,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人,“你们是钉子,要扎疼他们,让他们把注意力转到你们身上。但别真的把命钉死在那里。三波射击后,不管效果如何,按预定路线分散撤离。明白吗?”
“明白!”当时耗子是跟着大家一起低吼的。但现在,独自趴在冰冷的废铁后面,望着远处那堵仿佛连接着天空的灰黑色高墙,还有墙下那些在昏红天光下泛着冷光的铁丝网和掩体,喉咙却一阵阵发紧。
他旁边趴着的是“铁砧”,那个壮硕的同伴,此刻正小心地调整着手里一具简陋的、用钢管和弹簧改装的抛射器,里面装着几瓶混合了锈渣和油脂的燃烧瓶。
“时间到了。”耳机里传来尚恩压低的声音,带着电流的嘶嘶声。
耗子深吸一口气,污浊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他猛地从废料后探出半个身子,枪口对准远处一个隐约可见的混凝土掩体轮廓,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枪声撕裂了开阔地的寂静,子弹打在掩体表面,溅起几点火星和石屑。
几乎同时,铁砧的抛射器发出沉闷的弹射声,两个燃烧瓶划着弧线飞向铁丝网区域。瓶子碎裂,粘稠的火焰猛地腾起,点燃了干燥的荆棘和地面杂物,在黑沉沉的铁丝网前制造出一小片摇曳的火光。
监狱高墙上,瞬间有了反应。几盏魔导探照灯的光柱猛地扫向他们的大致方位,刺眼的光线切割着烟雾。但预料中的密集火力覆盖并没有立刻到来。
“撤!按第一路线!”耗子低吼一声,和铁砧一起,弓着身子,凭借着对这片废弃工业区地形的熟悉,快速向后窜去,钻进一条半塌的排水沟。
他们的射击和燃烧瓶,就像投入深潭的几颗小石子,激起了一些涟漪和光亮,但并未引来雷霆般的反击。
监狱指挥中心。
巨大的弧形监控墙上,分割出数十个画面,显示着围墙四周、开阔地、乃至更远区域的实时情况。正面骚扰分队的攻击,被几个高清摄像头清晰地捕捉到。
“正面,c7区域,小股敌人试探性攻击,使用轻武器和简易燃烧弹。”一名监控员快速报告。
瓦伦站在监控墙前,双手背在身后,身姿挺拔如松。他盯着那几个猫腰逃窜、迅速消失在复杂地形中的身影,铁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攻击力度弱,目标分散,撤退迅速且有预设路线……”他低声分析,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身旁的副官听,“典型的骚扰战术,目的是吸引注意力,试探火力配置和反应速度。”
他略微偏了偏头,右耳的耳鸣似乎响了一些。这个细微的动作被他强行克制住。
“派一支快速反应小队,从三号闸门出去。”
瓦伦下达命令,“人数不必多,装备要精良,以机动和侦察为主。任务不是歼灭,是接触、周旋、追踪,搞清楚这些小股敌人的真实意图和后续接应点。同时,通知所有防区,提高戒备,尤其是东西两侧视觉死角和非开阔地带,防止声东击西。”
“是!”副官立刻传达命令。
很快,一支十人左右的监狱警卫小队,穿着轻便的黑色作战服,乘坐两辆加装了轻型护甲和魔导机枪的越野车,从监狱侧后方一道隐蔽的闸门悄然驶出,如同毒蛇出洞,朝着骚扰分队消失的方向迂回追去。
几乎是监狱快速反应小队出动的同时。
在监狱东侧,一片依傍着巨大废弃冷却塔形成的、光影错综的阴影区域,另一支队伍正如同壁虎般紧贴着锈蚀的塔身和堆积如山的工业废料,悄无声息地移动。
汉莫走在最前面。他的机械左臂此刻没有加装任何外挂武器,而是切换成了多功能工具模式,指尖延伸出细小的探针和切割刃,随时准备应付可能遇到的电子锁或障碍物。
他的呼吸平缓,但全身肌肉紧绷,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身后跟着十二名精心挑选的队员,都是身手最敏捷、最擅长潜行和近战的好手。
他们几乎完全避开了开阔地带,在垃圾山、废弃管道和半塌建筑的掩护下,如同幽灵般向着监狱东墙的一段相对低矮、且监控似乎因年久失修而有盲区的老旧墙体靠近。
他们的任务,是真正的“钉子”——在骚扰吸引正面注意力后,尽可能悄无声息地接近,寻找围墙或防御体系的薄弱点,为后续可能的主攻创造条件,或者,至少制造更大的混乱。
汉莫抬头,透过冷却塔钢筋骨架的缝隙,望向那堵在昏红天幕下沉默矗立的高墙。墙头偶尔有巡逻兵的身影走过,探照灯光柱规律地扫过其他区域。一切似乎……暂时没有异常。
他打了个手势,队伍再次悄无声息地向前蠕动了几米,距离预定的目标墙段,已经不足两百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