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在阿尔诺又一次用激烈的言辞抨击保守派“畏敌如虎”、“尸位素餐”时,小詹特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却奇异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阿尔诺的勇气可嘉。” 他先肯定了一句,让阿尔诺和其支持者脸色稍霁,“急于平乱的心,也与在座诸位一样。”
然后,他话锋微转,目光平静地看向自己的弟弟:“但是,首相大人和诸位大臣的顾虑,也并非没有道理。叛军此次行动,组织严密,时机精准,战术有效,绝不像临时起意的乌合之众。他们能准确知道天幕节点,能快速瓦解第七区营地,能诱歼瓦伦少校的精锐小队……这背后,有没有我们尚未掌握的信息网?有没有更深的图谋?”
他顿了顿,继续用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语调分析:“监狱失陷已成事实。我们现在首要考虑的,不是如何以最快速度夺回——那可能会付出远超预期的代价,甚至可能正中对方下怀。”
“叛军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占据监狱作为堡垒?交换人质?还是以此为基点,进行更大规模的破坏或煽动?其次,监狱内那些‘特殊存在’的现状如何?他们的安全,在叛军手中,和在我们强攻的流弹中,哪一种风险更高?”
他的每一个问题都像冰冷的钉子,敲在激烈争论的热度上。
支持阿尔诺的人一时语塞,而保守派则纷纷点头。
阿尔诺脸色变幻,他急于反驳,但小詹特的话逻辑严密,难以直接驳斥,尤其牵扯到“特殊存在”的安全,更是敏感。他只能强压怒火,硬邦邦地说:“那依皇兄之见,我们就坐在这里‘评估’,眼睁睁看着叛军在王国的核心设施里为所欲为?时间拖得越久,民心浮动,各地效仿的风险就越大!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小詹特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责任问题,而是转向詹特大王,微微躬身:“父亲,我认为当务之急是双管齐下。一方面,立即加强王都及重要设施守备,防止骚乱蔓延,同时彻查内部,尤其是与监狱、贫民窟管理相关的系统,是否存在漏洞或叛徒。”
“另一方面,可派遣一支精锐、灵活、且……具备特殊能力的部队,先行潜入监狱区域,进行侦察、营救关键人员、并伺机破坏叛军指挥节点,为后续可能的军事行动创造条件。而不是贸然投入大军,进行伤亡难料的强攻。”
他这个提议,既没有完全否定阿尔诺的行动诉求,又采纳了保守派的谨慎,听起来更为稳妥周全。
许多中间派大臣纷纷露出赞同之色。
阿尔诺却急了,这岂不是把他排除在直接指挥之外?
“皇兄说得轻巧!精锐部队?哪支精锐部队能在叛军重重包围中执行这种任务?除非……”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眉宇间带着不忍与疲惫的卡特琳娜,手臂上那嵌有王室宝石的银色手链,突然传来了细微却持续的震动。她垂下眼眸,看似无意地用手指拂过宝石表面,一行极小的加密文字在她视网膜上快速闪过。
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平静。但那双金银异色的眼眸中,冰冷的光芒骤然凝聚。
争吵还在继续。阿尔诺正要反驳小詹特,卡特琳娜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并不猛烈,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不容忽视的寂静力量,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连詹特大王的咆哮都下意识地停顿了。
“父亲,两位兄长,诸位大人。” 卡特琳娜的声音清冷,像山涧冰泉流淌过玉石,“请暂停无谓的争执。”
她环视众人,目光在阿尔诺不服气的脸上和小詹特深沉的眸子上短暂停留,最终看向王座上的父亲。
“刚刚接到确切消息,”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中央惩戒设施,已于二十七分钟前完全沦陷。主要防御力量被击溃或投降,指挥系统被接管,典狱长奥古斯特·冯·海勒确认被俘。反抗军……正在系统地清理监狱内部。”
议事厅内一片死寂。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完全沦陷”、“系统接管”这样的词从皇女口中说出,还是让所有人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卡特琳娜停顿了一下,似乎给众人消化这个消息的时间,然后,她微微抬起下巴,那双异色瞳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
“我认为大皇兄的分析有其道理,强攻确非上策。二皇兄的迫切心情,也能理解。”
她先缓和了一句,随即话锋立转:“但局势已刻不容缓。叛军每控制监狱一分钟,王国的威信就流失一分,潜在的风险就增大一分。常规军队调动或内部调查,都需时间,而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她看向詹特大王,声音坚定:“父亲,我请求,由我亲自带领‘红宝石进攻小队’与‘绿宝石治疗小队’,立即前往监狱区域。”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红宝石”和“绿宝石”,是卡特琳娜以皇女身份亲自组建、训练并直接指挥的两支特殊部队,规模不大,但据说装备着王室秘密研发的最新魔导器,成员都是她从各地网罗或秘密培养的、拥有特殊技能或背景的人才,忠诚度极高,直接听命于她本人。
这两支小队的存在和具体能力,即使在高层也属于机密,皇女此刻主动提出动用他们,显然认为事态已严重到必须动用这张底牌。
“卡特琳娜,你……” 阿尔诺惊讶地看着妹妹,似乎没料到她会在此时主动请缨。小詹特也微微眯起了眼睛,深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思量。
卡特琳娜没有理会兄长的反应,继续对詹特大王陈述,语气冷静而客观,仿佛在分析一件与己无关的武器:“‘红宝石’擅长渗透、突击、定点清除与情报获取;‘绿宝石’则能提供战场急救、异常状态处理及有限的后勤支援。”
“他们规模小,行动隐蔽,适合执行皇兄所说的‘精锐潜入任务’。我的目标是:潜入监狱,确认‘特殊囚犯’状况,评估叛军实力与意图,尽可能解救关键人员,并寻找机会,瘫痪或斩断叛军的指挥链。”
她顿了顿,补充道:“若能成功,可为后续行动扫清障碍,甚至不战而屈人之兵。若事不可为,也能带回关键情报,为下一步决策提供依据。总好过在这里,争论不休,坐视局势恶化。”
她的话语条理清晰,目标明确,利弊分析清楚,而且主动承担了最危险的任务。
一时间,连阿尔诺都不知道该如何反对——难道说自己的妹妹不行?或者说她别有所图?
詹特大王被一连串的坏消息和争吵弄得心烦意乱,此刻听到小女儿这番冷静果决的请战,看着那张与她母亲年轻时颇有几分神似、却又冰冷锐利得多的脸庞,心中那股无处发泄的焦躁和某种根深蒂固的对“异常”子女的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不想再听争吵了。他需要有人去做事,去解决麻烦。卡特琳娜……这个总是让他有些捉摸不透的女儿,或许……能行?
几乎没有太多权衡,詹特大王肥胖的手掌再次重重拍在桌上,做出了决定:
“好!卡特琳娜,就由你去!带上你的人,立刻出发!我要知道监狱里到底怎么样了!把该带回来的人带回来!至于那些暴民……” 他眼中凶光一闪,“如果可能,就给本王狠狠地教训他们!记住,王室的威严,不容亵渎!”
“是,父亲。” 卡特琳娜利落地躬身领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她不再看会议桌上神色各异的众人,转身,白色军官服的下摆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径直向议事厅外走去。
金银异色的眼眸深处,冰冷的决心与一丝难以察觉的、对这座争吵不休的大厅以及厅内众人的淡淡疏离,悄然隐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