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霜儿指尖还压着玉盘边缘的符纸,那道浅浅的压痕尚未消去。姜海的话音落了片刻,她才缓缓点头,没有出声。殿内人已走得七七八八,只余几盏灯火在风中摇曳,映得地面影子拉长又缩短。天罡仍坐在主位,手中玉简未启,目光却已落在他们二人身上。
“你感觉到了?”他问,声音不高,却像铁钉敲进石缝。
陈霜儿抬眼:“残片还在动。不是被动呼应,是有人在另一头牵引。”
天罡沉默片刻,终于将手中玉简放下,起身走下台阶。他的脚步很轻,落地无声,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走到玉盘前,他并未触碰残片,只是凝视着那丝从符纸缝隙渗出的暗红纹路。
“既然他们在看,”他说,“那就让他们看个清楚。”
陈霜儿眉心微蹙,没接话。姜海却听出了意思,眉头一拧:“你是说……放饵?”
“不单是放饵。”天罡抬头,目光扫过两人,“我们要让他们相信,仙门已经拿到了开启登仙路的东西——不是线索,不是碎片,是钥匙本身。”
陈霜儿立刻明白过来:“假消息。”
“对。”天罡点头,“但必须真得足以骗过一个能监控残片波动的人。他们会查证,会试探,甚至可能派人潜入。所以这消息不能由我们主动散播,要让它‘泄露’,像是不小心被人听见、偷走的情报。”
姜海皱眉:“可谁来传这个消息?万一穿帮……”
“不需要人传。”天罡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通体灰白,毫无灵光,“这是仿制的残片核心,我让人按原物复刻,能模拟相同频率的魔气波动。只要定时释放一丝气息,就像你们发现的那块一样——活的。”
陈霜儿伸手接过玉符,入手微温,与真正的残片几乎无异。她闭眼感应,道源令在丹田深处静伏如常,未起波澜。她睁开眼:“他们会顺着信号找来。”
“一定会。”天罡道,“但他们不会贸然进攻。这种事,他们只会先派探子,悄悄查看。所以我们得给他们看想看的东西——一个藏宝之地,守备森严却又留有破绽。”
“落石岭。”陈霜儿说。
“正是。”天罡看着她,“你和姜海去过那里,知道地形,也见过他们布阵的习惯。我要你们去布置陷阱,三层以上,层层嵌套,但不能太密,也不能太显眼。要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又不至于怀疑是圈套。”
姜海握紧短戟:“我去搬石头掩体。上次他们走的小路旁边有山坳,转角处视野盲区大,适合埋伏。”
“就定在那里。”天罡点头,“你们今晚出发,不要带任何标记身份的物件,敛息诀用到极致。我这边会安排人在外围清场,确保没有闲杂人靠近。等你们布好局,我会让这枚假残片的气息每隔两个时辰波动一次,越来越强,直到……他们忍不住动手。”
陈霜儿将玉符收进怀中,动作利落。她没再问风险,也没提支援。这类事她经历得多了,知道多问无益。
三人离开议事殿时,天色已暗。夜风卷着枯叶贴地滚动,远处守卫换岗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天罡止步于殿外石阶,不再前行。
“记住,”他低声说,“你们的任务不是抓人,也不是杀敌。是引蛇出洞。只要他们现身探查,哪怕只来一个,也算成功。别贪功,别硬拼。”
陈霜儿点头,转身就走。姜海跟上,脚步沉稳。
山路崎岖,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只能勉强照出路的轮廓。两人一路无言,走得极快。半个时辰后,落石岭东北侧的老槐树已在眼前。树干粗壮,枝叶浓密,像一把撑开的伞,将下方小片空地完全罩住。
“就这儿。”姜海停下,环顾四周,“上次他们就是从这条小路下来的,半夜子时前后。我在前面那块岩壁后躲过,看得清楚。”
陈霜儿蹲下身,手掌贴地。泥土松软,有recent踩踏过的痕迹,已被风吹平了些,但她仍能辨出方向。她站起身,走向山坳转折处,那里两面是坡,中间一道窄道,正是天然的伏击点。
“第一层,扰息阵。”她说着,从乾坤袋中取出三枚铜钉状法器,分别插在左坡、右坡与窄道入口的地面上。指尖掐诀,低喝一声“启”,三枚铜钉同时亮起微弱青光,随即隐没。空气中有种细微的震颤感,像是水波荡过,旋即消失。
“能干扰灵识扫描,持续六个时辰。”她解释。
姜海点头,扛起背上的巨石,一步步走向窄道中央。他将石头垒成半弧形,又拖来几块碎岩填补缝隙,最后用枯枝落叶盖住表面。整座掩体浑然天成,若不走近细看,根本看不出有人为痕迹。
“第二层,陷地符。”陈霜儿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贴在掩体后方的地面上。符纸刚落,泥土微微下陷半寸,随即恢复如初。“触发式,踩中就会震动传讯,同时激活第三层。”
她指向坡顶一处隐蔽的凹槽:“幻形网挂在那里,一旦收到信号,立刻展开,扭曲视线。范围不大,但够他们看错方向。”
姜海爬上坡顶,将一卷透明丝网固定在几棵小树之间。丝网极薄,展开后几乎看不见,唯有月光偶尔掠过时,才会显出一丝微光。
“好了。”他跳下来,拍了拍手,“现在就差藏人了。”
陈霜儿没答,而是盯着老槐树看了许久。她忽然开口:“我不该待在掩体里。”
姜海一愣:“为什么?那是最佳观察位。”
“正因为是最佳,才危险。”她摇头,“会上质疑我的人不少,若我是魔修,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可能会亲自坐镇。他们会重点查那里。”
姜海皱眉:“那你打算去哪儿?”
“树上。”她指向槐树主干分叉处,“枝叶最密,离地高,视野也不差。你跟我一起,屏息敛神,别呼吸太重。”
姜海想了想,点头:“行。不过我得把短戟藏好,不然反光容易暴露。”
两人攀上树冠,找到合适位置坐下。陈霜儿盘膝而坐,双手置于膝上,缓缓运转敛息诀。她的气息一点点变淡,到最后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姜海则靠在树干上,闭眼凝神,连睫毛都不颤一下。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山风渐凉,吹得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夜鸟扑翅的声音,接着是一声低沉的兽吼,很快又归于寂静。
陈霜儿忽然睁眼,看向姜海:“你还记得他们上次布阵时,是谁负责点燃引魂灯的吗?”
姜海没睁眼:“左边第三个,戴面具的,右手小指缺了一截。”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又闭上眼。
又过了片刻,她再次开口:“如果他们是冲着假消息来的,一定会派人先确认真假。这个人不会强攻,也不会久留。他只会看,记下情况,然后离开。”
“所以我们要盯住所有可能的进出路线。”姜海睁开眼,望向山道两端,“尤其是那边——”他指向西南方向,“地势低,草长得密,适合潜行。”
陈霜儿点头:“我已经在那条路上布了感应尘,若有生灵经过,会留下微光足迹,持续半炷香。”
“你考虑得很细。”姜海低声道。
“不够。”她说,“我们还能更隐蔽些。你把外袍脱了,换上我这件深灰斗篷。我的衣服颜色太显眼,但你的短戟……还是得藏好。”
姜海依言换衣,将短戟拆解成两段,藏进树干 hollow 处。他重新坐定,整个人缩在枝叶阴影里,像一块静止的岩石。
陈霜儿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机关。扰息阵稳定运行,陷地符未触发,幻形网处于待命状态。她摸了摸怀中的仿制玉符,确认其内部能量循环正常。
一切就绪。
但她知道,还没完。
真正的考验不在布置,而在等待。在漫长的静默中保持清醒,在每一次风吹草动时克制冲动,在明知敌人可能就在附近时,依然不动如山。
她靠在树干上,手指轻轻搭在膝盖边缘,随时准备起身。眼皮有些沉重,但她不敢合眼太久。每一次闭目,都只敢数到十,便立刻睁开。
山风拂过树梢,带来一丝潮湿的泥土味。远处,一只飞蛾扑向某处微弱的磷火,转瞬熄灭。
陈霜儿的手指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