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老家特有的、混合着泥土和炊烟的味道。
他先下车,然后转身把星星抱了出来。
小姑娘紧紧的抱着她的画筒,奖杯的箱子由老陈帮忙提着。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
堂屋的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里漏了出来,在地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苏慕言牵着星星的手,一步一步朝着堂屋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轻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是敲在鼓面上。
星星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不寻常的安静,她的小手在苏慕言掌心里微微出汗,但是没有说话,只是跟着哥哥的步伐。
走到堂屋门口时,苏慕言停了下来。
门缝里可以看到里面的陈设。
老式的八仙桌,墙上的年画,靠墙的条案,条案上放着一些杂物。
还有一个坐在藤椅上的身影。
那个身影背对着门,坐得笔直,一动不动的,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像。
苏慕言的手心开始冒汗了。
他抬起手,想敲门,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这么多年,他设想过无数次回家的场景,却没有一次是像现在这样,带着一个孩子,站在门口,连敲门的勇气都需要积蓄。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爷爷站在了门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苏老爷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外套,头发全白了,在灯光下像落了一层霜。
他的背没有记忆中那么直了,微微有些佝偻,但是站在那里,依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
他的脸上皱纹很深,像是被岁月刻下的沟壑,一双眼睛在浓密的眉毛下,直直地看着苏慕言,又缓缓的移到他身边的星星身上。
没有表情。
没有笑容,也没有怒容。
就是那样看着,像是在看两个陌生人。
空气安静得可怕。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
星星仰着小脸,看着眼前这个和照片里不太一样的爷爷。
照片里的爷爷穿着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而眼前的爷爷穿着旧外套,头发有一些凌乱,脸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
那双眼睛,星星认出来了。
和哥哥有时候发呆时的眼神很像,深沉,像是藏着很多话的深潭。
她张了张嘴,想喊“爷爷”,但是声音卡在喉咙里,没发出来。
苏慕言也在看着爷爷。
爷爷又老了一些。
上一次见面还是在父母的葬礼上,那时候的爷爷也是这样沉默,只是那时的沉默里带着悲痛,而现在的沉默,他读不懂。
他想说“爷爷,我回来了”,想说“我带星星来看您了”,想说“天气冷,您怎么站在门口”,但是所有的话都堵在了胸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老陈站在不远处,提着箱子,进退两难。
他想把箱子送过去,又觉得此刻不该打扰这微妙的对峙。
沉默像是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这小小的院落。
秒针在堂屋的老挂钟上走动着,发出清晰的“咔、咔”声,每一声都敲在了人心上。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一阵风。
夜晚的冷风卷过院子,吹得星星的小裙子摆动。
她打了一个寒颤,不自觉地往苏慕言的身后缩了缩。
这个细微的动作,似乎惊动了什么。
爷爷的目光落在星星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侧身,让开了门口。
一个无声的邀请。
苏慕言的心猛地一跳。
他握紧星星的手,迈步走进了堂屋。
屋里的陈设几乎没有变。
八仙桌还是那张八仙桌,只是桌面多了几道划痕;椅子还是那几把椅子,藤编的椅面有些松了;墙上的年画换成了新的,样式还是那种传统的福字年画;条案上放着一个铁皮暖壶,几个茶杯,还有一个相框。
苏慕言的目光定在那个相框上。
那是星星领奖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笑容灿烂,抱着金色的奖杯,眼睛弯成了月牙。
照片被仔细地装在了一个木制的相框里,摆在条案最显眼的位置,旁边就是奶奶生前最喜欢的一个青瓷花瓶。
爷爷真的洗了照片,真的摆在了家里。
这个认知像是一股暖流,瞬间涌遍了苏慕言的全身。
他转过头,想对爷爷说什么,却见爷爷已经走到八仙桌旁,提起暖壶,往两个茶杯里倒水。
倒水的动作很慢,很稳。
热水冲进了茶杯里,腾起了白色的水汽,在灯光下袅袅上升。
“坐。”爷爷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话了。
只有一个字,却让苏慕言鼻子一酸。
他拉着星星在八仙桌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椅子冰凉,但是心却渐渐的回暖了。
星星乖乖的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画筒靠在腿边。
她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老式的木头房梁,糊着报纸的墙壁,墙角堆着一些农具,墙上挂着老黄历。
然后她的目光也落在了那个相框上。
“那是星星!”她小声惊呼,随即意识到不该大声说话,赶紧捂住了嘴,偷偷的看爷爷的反应。
爷爷已经把倒好的水放在了他们的面前。
一杯给苏慕言,一杯放在了星星面前。
放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把杯子往星星那边推了推,确保她能够到。
这个细微的动作,苏慕言看在了眼里。
“谢谢爷爷。”星星小声说,两只小手捧起茶杯。
茶杯对她来说有点大,她需要两只手才能捧稳。
热水很烫,她吹了吹,小心地抿了一小口。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的沉默和刚才不同。
刚才的沉默是冰冷的、对峙的,现在的沉默里,多了一些试探,多了一些小心翼翼,像是破冰前的最后时刻,冰面已经出现了裂缝,但是谁都不敢先踩上去。
苏慕言也捧起了茶杯。
水温透过瓷壁传到了掌心,暖暖的。
他轻轻的喝了一口,是普通的茉莉花茶,爷爷一直喜欢喝的这个牌子,几十年都没有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