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金会成立的第二天,林森带来了两个消息。
他推开苏慕言工作室的门时,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既兴奋,又克制,还带着一点点“你猜不到是什么”的神秘感。
“慕言,”他在苏慕言的对面坐下,把一份文件放在了桌子上,“有两件事,你得看看。”
苏慕言放下手里的吉他,拿起了那份文件。
第一页,是一封邀请函。
抬头是金色的英文花体字:
“International music Festival · Vienna”
维也纳国际音乐节。
苏慕言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个音乐节,他当然知道。
全球最顶尖的音乐盛会之一,每年只邀请二十位音乐人,涵盖古典、流行、爵士、民谣等各个领域。
被邀请是一种荣誉,更是对音乐人艺术成就的国际认可。
“他们邀请你作为流行音乐的代表。”林森说,“明年四月,在维也纳金色大厅。不是商演,是纯艺术交流。你的名字和那些世界级的音乐家排在一起。”
苏慕言没有说话。
他继续往下看。
邀请函的最后,有一行手写的字:
“we are deeply moved by your story and your music. Art es from life, and your life has bee art. —— Vienna International music Festival mittee”
(我们被你的故事和你的音乐深深打动。艺术源于生活,而你的生活已经成为了艺术。——维也纳国际音乐节组委会)
苏慕言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林森等了一会儿,又递过来了第二份文件。
“还有这个。”
这是一份剧本。
封面上写着:《小小的星》第二部——导演陈嘉亲自写的剧本,想邀请星星继续出演主角。
“陈导说,第一部上映后反响很好,很多观众都在问续集。他想趁热打铁,但是更重要的是——”林森顿了顿,“他说,星星在那件事里表现出来的勇气和成长,让他看到了这个故事真正的灵魂。他想把第二部拍成‘一个关于光和影的故事’。”
苏慕言翻开了剧本。
扉页上有一行字,是陈嘉上手写的:
“致星星:你是这个时代最真实的光。我想让更多的人看见。”
苏慕言合上剧本。
他抬起头,看着林森。
“你怎么看?”
林森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我怎么看?”他笑了,“慕言,你知道吗,这两个邀约,任何一个放在别的艺人身上,都能让他们兴奋得睡不着觉。维也纳音乐节,国际认可!陈嘉上的电影,票房口碑双赢!而现在,它们同时来了。”
他坐直了身体,看着苏慕言。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想?星星怎么想?”
苏慕言没有说话。
他看向窗外。
窗外的天空很蓝,有几缕薄云懒洋洋地挂着。
楼下的小花园里,有几个孩子在玩耍,笑声隐隐约约地传了上来。
他想起今天早上,星星趴在他耳边说:“哥哥,今天可以去公园吗?星星想去捡树叶。”
他答应了。
四点,他会去幼儿园接她。
然后他们一起去公园,捡落叶,追鸽子,看夕阳。
那是他们的日常。
但是现在,这两个邀约摆在面前,像是两颗石子,投进了那片平静的湖水里。
国际音乐节。
儿童电影。
新的舞台,新的挑战,新的可能性。
他不知道该怎么选。
或者说,他不知道该不该让星星选。
下午四点,苏慕言准时站在了幼儿园的门口。
星星跑出来,扑进了他的怀里。
“哥哥!今天老师教星星折纸!星星折了一只小兔子!”
她从书包里掏出了那只小兔子,得意地举到他面前。
折得歪歪扭扭的,能看出是兔子——有两个长长的耳朵。
苏慕言接过来,认真看了看。
“很好看。”
星星笑了。
“送给哥哥!”
苏慕言把小兔子收好,把她抱了起来。
“走,去公园。”
公园里的树叶已经开始变黄了。
金黄的、橘红的、深褐的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星星兴奋地跑来跑去,捡那些她觉得好看的叶子。
不一会儿,手里就攒了一大把。
“哥哥你看!这片是红色的!这片是金色的!这片像小扇子!”
苏慕言坐在长椅上,看着她。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
他忽然想起林森的话。
“你怎么想?星星怎么想?”
他不知道星星怎么想。
但她现在,只想捡落叶。
只想在夕阳下跑来跑去。
只想让他看着她。
这让他怎么开口?
晚上,星星洗完澡,趴在床上,抱着她的兔子玩偶。
苏慕言坐在床边,给她讲睡前故事。
讲完故事,星星没有像往常一样闭上眼睛。
她看着他。
“哥哥,”她忽然问,“你有心事吗?”
苏慕言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星星伸出手,摸了摸他的眉心。
“这里。”她说,“哥哥有心事的时候,这里会皱起来。”
苏慕言笑了。
这孩子,太敏感了。
他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星星,”他说,“今天林叔叔来,带来了两件事。哥哥想和星星商量一下。”
星星眨眨眼。
“什么事?”
苏慕言尽量用她能听懂的方式说。
“第一件事,有一个很远的地方,叫维也纳。那里有一个很大的音乐节,邀请哥哥去唱歌。”
星星的眼睛亮了一下。
“哥哥要去很远的地方唱歌吗?”
“还不确定。”苏慕言说,“哥哥在想。”
星星点点头。
“第二件事,有一个导演叔叔,想请星星去拍电影。就是以前拍《小小的星》的那个叔叔。”
星星愣住了。
“星星……拍电影?”
“嗯。”苏慕言说,“拍第二部。讲星星的故事。”
星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拍电影的话,星星还能每天见到哥哥吗?”
这个问题,让苏慕言的心微微揪了一下。
“可能……不能每天。但是哥哥会尽量陪着。”
星星又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兔子玩偶。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哥哥想去那个很远的地方唱歌吗?”
苏慕言想了想。
“哥哥想去。”他说,“因为那个地方,代表哥哥的歌被很多人认可了。”
星星抬起头,看着他。
“那哥哥去吧。”
苏慕言愣了一下。
“星星呢?”
星星又低下头。
“星星……星星不想拍电影。”
她的声音小小的,但很清晰。
“为什么?”
星星想了想。
“因为拍电影的时候,有很多人看着星星。他们让星星笑,星星就要笑。让星星哭,星星就要哭。星星不喜欢那样。”
她抬起头,看着苏慕言。
“星星只想和哥哥在一起。只想画画,捡树叶,听哥哥讲故事。”
苏慕言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光。
他忽然想起许静说过的话。
“这孩子,已经学会保护自己了。”
他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好。”他说,“那星星就不拍。哥哥也不去。”
星星在他怀里抬起头。
“哥哥不去吗?”
苏慕言想了想。
“那个地方,以后还有机会去。但星星只有一个。”
星星眨眨眼。
“那哥哥不会后悔吗?”
苏慕言笑了。
“不会。”他说,“因为哥哥去了那里,就不能每天接星星放学了。”
星星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把脸埋在了他的怀里。
“哥哥最好了。”
苏慕言抱着她,轻轻的拍着她的背。
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了床上。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一个人站在舞台上,对着万人欢呼,却觉得空荡荡的。
现在他抱着她,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心里却满满的。
他不知道那个决定对不对。
但是他知道,这一刻,他没有选错。
第二天,苏慕言给林森打了电话。
“维也纳那边,我明年再看。星星马上要上小学了,我不想离开太久。”
林森沉默了一会儿。
“那电影呢?”
“星星不想拍。她说不想被那么多人看着。”
林森又沉默了。
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我懂了。”
苏慕言以为他要挂了。
但他没有。
“慕言,”林森忽然说,“你知道吗,我有时候挺羡慕你的。”
“羡慕什么?”
“羡慕你知道什么更重要。”林森说,“我以前带过的艺人,没有一个像你这样。他们什么都想要,什么机会都不肯放过。最后是得到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
他顿了顿。
“你不一样。你知道往哪儿走。”
苏慕言没有说话。
“行了。”林森说,“我去回绝。对了,维也纳那边,他们说邀请长期有效。等你想去了,随时联系。”
电话挂断了。
苏慕言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阳光。
星星在楼下花园里玩,张奶奶在旁边看着她。
她的笑声隐隐约约地传上来,像一串清脆的风铃。
他忽然想起昨天星星说的话。
“星星只想和哥哥在一起。只想画画,捡树叶,听哥哥讲故事。”
他想,这就是他的答案。
那些舞台,那些掌声,那些国际认可,以后还有机会。
她的童年,只有一次。
他要陪着她,一起走过。
晚上,苏慕言把决定告诉了星星。
星星听完,眼睛亮亮的。
“哥哥真的不去吗?”
“不去。”
“那哥哥后悔吗?”
苏慕言想了想。
“如果星星问哥哥一百遍,哥哥的答案都是一样的——不后悔。”
星星笑了。
她爬上他的膝盖,搂着他的脖子。
“那哥哥以后想去的时候,星星陪哥哥去。”
苏慕言愣了一下。
“星星?”
“星星可以陪哥哥去很远的地方。”星星认真地说,“星星长大了。”
苏慕言看着她。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自己的光。
他忽然想,也许有一天,她真的会陪他去。
也许有一天,她会站在更大的舞台上,唱自己的歌,讲自己的故事。
但是不是现在。
现在,她只需要做他的星星。
只需要在夕阳下跑来跑去,捡那些好看的落叶。
只需要在睡前,趴在他怀里,说“哥哥晚安”。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