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阳光依旧毒辣。
苏慕言站在商场的儿童用品区，手里拿着两个书包，一个粉色一个蓝色，举到星星的面前比了又比。
星星坐在购物车里，两条小腿晃来晃去，手里攥着一根已经化了一半的冰淇淋，奶油顺着蛋筒往下淌，眼看就要滴到她新买的凉鞋上。
“星星，你觉得哪个好看？”
星星歪着头，认真地看了看两个书包。
粉色的那个印着小兔子和胡萝卜，蓝色的那个印着小熊和蜂蜜罐。
“都要。”
苏慕言笑了：“只能选一个。小学生每人只有一个书包。”
星星皱起了眉头，这个问题对她来说显然比幼儿园的算术题难多了。她咬着嘴唇想了半天，最后指着那个粉色的：“要小兔子的。”
苏慕言把蓝色的放回了货架，粉色的放进了购物车。
星星立刻伸手去够书包，拉开拉链，把里面的隔层翻来覆去地看。
“哥哥，这里可以放铅笔！这里可以放本子！这里可以放水壶！”
苏慕言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再过两天，她就要上小学了。
不是幼儿园，是小学。
真正意义上的学生。
要背书包，要写作业，要在教室里坐一整天，要认识新的朋友，要学会新的规则。
他想起第一次送她去幼儿园的情景。
她拉着他的衣角不肯放手，眼睛红红的，小声说“哥哥不要走”。
他在门口站了半小时，直到老师发消息说她已经开始玩积木了，才离开。
那时候她才四岁半，小小的一团，背着个几乎和她一样大的书包，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现在马上上小学了，个子长高了不少，头发也长了，扎起马尾辫来像模像样的。
她不再哭着不肯去幼儿园，每天早上一骨碌爬起来，自己穿衣服，自己刷牙，自己背上书包，站在门口催他：“哥哥快点，要迟到了！”
她长大了。
他应该高兴。
他确实很高兴。
但是心里总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根细细的线，轻轻的扯着。
“哥哥，星星可以再买几支铅笔吗？”星星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苏慕言推着购物车，跟着她走到文具区。
星星像一只发现宝藏的小松鼠，在货架间穿梭，把看上的东西一样样往购物车里放。
“这个！星星喜欢！这个！星星也喜欢！还有这个！”
苏慕言看着购物车里迅速堆起来的东西：铅笔、橡皮、尺子、卷笔刀、彩色铅笔、图画本、田字格本、算术本、包书皮的纸、贴纸、文件夹、文具盒……
他默默地拿出一半放了回去。
“铅笔只要十支就够了。橡皮一块。尺子一把。本子每种两本。文具盒一个。”
星星看着被他拿出去的东西，有一点委屈。
“可是那个贴纸很漂亮……”
“贴纸可以买。”苏慕言把贴纸放回去，“但是不能贴在本子上，会挨老师批评。”
星星用力的点头，把贴纸抱在了怀里。
最后，他们选了一个粉色的文具盒，上面印着和书包同款的小兔子。
里面装着削好的铅笔、一块兔子形状的橡皮、一把透明的尺子，还有几支彩色铅笔。
星星把文具盒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反复了十几次，每次打开都要把里面的东西数一遍。
苏慕言推着购物车，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星星，你知道吗，哥哥小时候也这样。”
星星抬起头：“哥哥也有新书包吗？”
“有。”苏慕言推着车往前走，“也是开学前买的。蓝色的，上面有宇航员。”
“星星想要蓝色的！”
苏慕言愣了一下：“刚才让你选，你说要粉色的。”
星星眨眨眼，理直气壮地说：“星星想要蓝色的，也想要粉色的。”
苏慕言笑着摇头。
回到家，星星迫不及待地开始整理书包。
她把新买的文具一样样摆在地毯上，按照大小排列整齐。
铅笔按照颜色深浅排成一排，本子按照大小叠成一摞，橡皮和尺子并排放在一起。
她像一个正在布置新家的小主人，认真极了。
苏慕言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她拿起那支兔子形状的橡皮，翻来覆去地看。
“哥哥，这个兔子好小。”
“嗯，橡皮不能太大，不然会把别的字擦掉。”
星星点点头，把兔子橡皮小心翼翼地放进文具盒的隔层里。
又拿起铅笔，一支一支插进笔套里，再放进文具盒。
苏慕言注意到她放铅笔的顺序——从深到浅，从长到短，整整齐齐。
他忽然想起林森昨天说的话。
“慕言，星星要上小学了，你紧张吗？”
“紧张什么？”
“紧张她能不能适应。小学和幼儿园不一样，规矩多，作业多，老师也很严格。”
苏慕言当时说：“她没问题的。”
现在看着她认真整理文具的样子，他更确定这一点。
她没问题。
她早就准备好了。
“哥哥！”星星举起文具盒，展示给他看，“星星装好了！”
苏慕言走过去，在地毯上坐下，接过文具盒。
装得很好。
铅笔整齐，本子平整，橡皮和尺子各就各位。
连文具盒的拉链都拉到了正中间的位置。
“很棒。”他说。
星星笑了，把文具盒收进了书包里，又把书包背上，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哥哥，星星像不像小学生？”
苏慕言看着她。
书包对她来说还是有点大，背在肩上几乎盖住了整个后背。
她走得很直，头抬得高高的，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
“像。”他说，“很像。”
星星开心地转了个圈。
晚上，星星洗完澡，穿着那件印着小兔子的睡衣，趴在床上翻她的新课本。
苏慕言坐在旁边，看着她。
她翻到语文课本第一页，上面画着一个小朋友背着书包去上学。
旁边写着几个字：“我上学了。”
星星指着那几个字，一个一个念：“我——上——学——了。”
“星星认识这几个字？”
星星点点头：“老师教过。上幼儿园的时候，老师教过。”
苏慕言想起来了。
大班的时候，老师确实教过一些简单的字。
星星学得很认真，回家还写给他看。
“星星还会写别的字吗？”
星星想了想，从床头柜上拿过一支笔和一张纸，歪歪扭扭地写起来。
“苏——念——星。”
三个字，歪歪扭扭的，但是能认出来。
“这是星星的名字。”她说。
苏慕言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
苏念星。
这是她第一次完整地写出自己的名字。
“哥哥，星星写得好吗？”她问，声音里有一点点的不确定。
苏慕言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钱包里。
“很好。”他说，“比哥哥小时候写得好。”
星星的眼睛亮起来：“真的吗？”
“真的。”
星星开心地钻进被窝里。
苏慕言给她盖好被子，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晚安，星星。”
“晚安，哥哥。”她闭上眼睛，又睁开，“哥哥，明天还去看学校吗？”
苏慕言点点头：“明天去看教室，认识老师。”
星星又闭上眼睛，又睁开：“哥哥会陪星星进去吗？”
“会。第一天哥哥陪着。以后就要星星自己进去了。”
星星想了想，点点头：“好。”
她终于闭上眼睛，不再睁开。
苏慕言坐在床边，看着她。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了她脸上。
他轻轻起身，走到窗边。
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着，像是无数颗散落的星星。
他想起她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
她一个人睡在那间小房间里，半夜哭着醒来，喊妈妈。
他冲过去，把她抱起来，哄了很久，她才止住哭。
她趴在他肩上，小声说：“哥哥，我怕。”
他说：“不怕，哥哥在。”
后来她慢慢不哭了。
后来她学会了一个人睡。
后来她学会了自己穿衣服、自己刷牙、自己吃饭、自己写名字。
后来她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会背书包，会整理文具，会对着镜子扎辫子，会在他难过的时候拍他的背，说“哥哥不怕”。
她长大了。
他应该高兴。
他确实高兴。
只是偶尔，在这样安静的夜晚，他会想起那个四岁半的小女孩，怯生生地躲在亲戚身后，不敢看他。
那个小女孩已经不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现在这个躺在床上、抱着兔子玩偶、睡得安稳的小学生。
他走回床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软，暖暖的。
“星星，”他无声地说，“谢谢你来做哥哥的星星。”
她动了动，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他没有听清。
但是他知道，她在叫他。
他笑了。
靠在床头上，闭上眼睛。
明天，要带她去看学校。
去看教室，认识老师，认识新的同学。
去开启她人生的新阶段。
而她，会做得很好。
他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