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一个傍晚,林森又带来了一个信封。
不是平时那种——牛皮纸,公文式,印着公章。
是烫金的,很大,很厚,像一本小小的书。
苏慕言正在帮星星削铅笔,一支一支,削得很慢。
星星趴在桌上写数学题,9加6等于15,8加7等于15,她算得很快,不用掰手指。
林森站在门口,手里举着那个信封,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想笑又使劲绷着的古怪模样。“来了。”他把信封递过来。
苏慕言放下铅笔,接过信封。
上面印着几个字——“金鸡奖最佳新人奖提名”。
他没有立刻打开,拿着信封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星星从数学题里抬起头,看着他。
林森跟进来,坐在对面。
苏慕言拆开信封。
信纸很厚,上面印着烫金的字。
他扫了一眼,看见了几个关键词——“苏念星”“《小小的星》”“最佳新人奖提名”。他把信纸放在茶几上。星星从沙发上跳下来,跑过来,趴在他膝盖上看。有些字她不认识,但她认识自己的名字——“苏念星”。
“哥哥,这是星星的名字。”
“嗯。”
“为什么在纸上?”
苏慕言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因为你演的电影很好。评委叔叔阿姨们觉得你演得好,想给你发一个奖。”
星星眨眨眼。“什么奖?”
“最佳新人奖。就是第一次演电影的人里面,最好的。”
星星想了想。“那星星是最好的吗?”
苏慕言笑了。“提名了。还要再选一次。选上了,才是最好的。”
星星低下头,看着那张烫金的纸。“那星星能选上吗?”
苏慕言抱着她。“选不选上都没关系。提名已经很厉害了。你是最年轻的提名者,比所有人都小。”
星星抬起头。“多小?”
“七岁。以前最小的提名者是九岁。”
星星想了想。“那星星比他们小两岁。”
林森在旁边忍不住笑了。“星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星星摇摇头。
“意味着你创造了历史。以后有人查金鸡奖的纪录,会看到你的名字。最年轻的最佳新人奖提名者——苏念星,七岁。”
星星看着他,又低头看那张纸。
她的名字印在上面,金色的,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几个字。“星星的名字,在上面。”
苏慕言把她抱紧了一点。“嗯,在上面。永远在上面。”
“哥哥,提名是什么?”
“提名就是,很多人里面,选出几个最好的。让更多人看见。”
星星想了想。“那星星被选出来了。”
“嗯,被选出来了。”
“那星星的画也被选出来过。画展的时候。”
苏慕言看着她。“对。画展的时候,也被选出来过。”
“星星,你开心吗?”
星星想了想。“开心。但星星还是那颗小星星。没有变。只是被选出来了。星星知道。画了,才重要。”
第二天,消息上了热搜。
林森打电话来的时候,苏慕言正在帮星星扎辫子。
左边一股,右边一股,发带系好。
今天她想扎正一点,两边一样高。
他拆了重扎,扎到一半,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慕言,热搜爆了。‘七岁提名金鸡奖’‘苏念星最年轻提名者’‘小小的星星辰大海’。三个话题,占了前三。所有人都在问,这个小女孩是谁,画的是什么,演的是什么。”
苏慕言把发带系好。“他们看了电影就知道了。”
林森笑了。“已经看了。票房又涨了。陈导说,这是星星带来的好运。”
苏慕言挂了电话,把星星抱起来。“走,吃早饭。”
星星趴在他肩上。“哥哥,林叔叔说什么?”
“说很多人看到你的名字了。”
“他们高兴吗?”
“高兴。他们说,想看你演的电影,想看你画的画。”
星星想了想。“那他们看了,也会想画星星吗?”
苏慕言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会。很多人会想画。”
晚上,陈嘉上来了。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扎着,手里拿着一幅画。
星星正在画画,听见门铃声抬起头。陈嘉上走进来,蹲在她面前。
“星星,叔叔给你带了一个东西。”
他把画展开。
纸上是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在正中间。
它旁边有很多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
那些光不是画上去的,是纸本身的反光。
星星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叔叔,这是星星吗?”
“是。这是星星被提名的那天晚上,叔叔画的。叔叔想画你被看见的样子。”
星星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幅画。“叔叔画得很好。”
陈嘉上笑了。“叔叔画得不好。但叔叔想画。你教会了叔叔,想画就画。”
星星把画小心地收好。“星星会留着。和那些画放在一起。”
陈嘉上站起来,看着苏慕言。“苏先生,星星教会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
“被看见不是最重要的。画了,才重要。”
苏慕言点点头。
他知道。
星星一直知道。
去领奖就要有一套正式的礼服。
礼服是林森亲自送来的。
礼拜天下午,三个大箱子,从北京最贵的那条街运来了,黑色的纸盒,金色的缎带,像装着一件很易碎的东西。
星星正趴在地上画画,听见门铃声抬起头。
苏慕言去开门,搬进来一个,又搬进来一个,又搬进来一个。
三个纸盒摞在茶几上,比星星还高。
“星星,你的礼服。”苏慕言蹲下身,和她平视。
星星放下画笔,站起来,走到茶几前面。
纸盒很高,她看不见最上面那个。
苏慕言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茶几边上。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个金色的缎带,很滑,像她画里那些光。
“哥哥,可以打开吗?”
“可以。”
她小心翼翼地拆开缎带,揭开盒盖。
里面是一层薄薄的纸,白色的,透明的,像冬天的第一场雪。
她掀开那层纸,看见了里面的颜色——淡紫色。
不是那种很亮的紫,是很淡很淡的,像傍晚的天空,太阳刚落下,星星还没出来。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
裙子的面料很软,像兔子玩偶的耳朵,像张奶奶织的毛衣,像哥哥的手。
“哥哥,这是星星的吗?”
苏慕言把她抱下来,让她站在地上。
他把裙子从盒子里拿出来,展开。
裙子很长,裙摆很大,上面绣着细细的花纹,像星星,又不像星星。
她没见过这种花,但她知道,那是花。
星星站在裙子前面,仰着头看。“好漂亮。”她轻声说。
苏慕言蹲下来,帮她解开睡衣的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
她乖乖站着不动,像小时候一样。
脱掉袖子,裙子的领口从头上套下去,面料滑过脸颊,凉凉的,软软的。
他的手很轻,帮她理好领口,拉好拉链。
裙摆落下来,铺在地板上,像一朵淡紫色的云。
她站在那朵云里,很小,很轻,像要飘起来。
苏慕言退后两步,看着她。
她没有动,站在裙子中间,仰着头看他。
头发有点乱,是刚才套裙子的时候弄乱的,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裙子上的花纹,有灯的光,有他。
“好看吗?”她问。
苏慕言蹲下身,帮她理了理那几缕碎发。“好看。比画里的公主还好看。”星星笑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裙子。她伸出手,摸了摸裙摆上的花纹。那些细细的线条,像她画过的那种光。“星星可以转一圈吗?”
“可以。”
她慢慢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像一朵盛开的淡紫色花。
转完停下来,有点晕,晃了一下,扶住他的肩膀。
她笑了。“星星像公主吗?”苏慕言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手臂上。“星星比公主好看。公主是画里的人。星星是真的。”
星星趴在他肩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裙子很大,她很小,但她在笑。
她想起画展的时候,也穿过新裙子,浅蓝色的,裙摆上绣着小花。
那时候她站在台上,很紧张,手在抖。
今天不紧张了。
今天她只想穿着这条裙子,转一圈,给哥哥看。
“哥哥,颁奖那天,星星要穿这条裙子。”苏慕言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好。穿这条。”
她又看了一会儿镜子,然后从他身上滑下来,站在地上。“星星要画画了。穿着裙子画。”苏慕言笑了。“不怕弄脏?”
星星摇摇头。“星星小心。”
她坐在地毯上,把裙摆铺好,像一朵淡紫色的云。
她坐在云里,拿起画笔,蘸了群青色,在纸上画了一个点。
很小,很轻,像一颗刚醒来的星星。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在想。
这颗星星穿什么裙子?
那颗星星戴什么发带?
远处那颗,为什么没有转圈?
画了很久,画到阳光从窗户移到墙上,画到张奶奶喊她吃晚饭。
她站起来,把画举起来给苏慕言看。
纸上是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穿着一件很大的裙子,淡紫色的,裙摆铺开,像一朵云。
星星站在云里,仰着头,看什么。
远处有一颗更大的星星,也在看她。
“这是星星。这是哥哥。”她指着那颗大的。苏慕言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星星穿裙子好看。不穿也好看。穿了更好看。”星星把画小心地收好。“星星以后还要画。画很多穿裙子的星星。”
晚上,星星睡着了。
苏慕言坐在客厅里,把那三个纸盒一个一个收起来。
金色的缎带叠好,白色的薄纸叠好,黑色的纸盒叠好,放在柜子最上面。
他站在柜子前面,看着那三个叠起来的纸盒,想起她今天转圈的样子。
裙摆飘起来,她笑了,转完有点晕,扶住他的肩膀。
那时候她很轻,像一片叶子。
但她会长大,会越来越重,会不再需要他帮她穿裙子,不再需要他帮她扎辫子,不再需要他帮她削铅笔。
但她会记得,七岁那年,她穿过一条淡紫色的裙子,转了一圈,哥哥说,你比公主好看。
颁奖典礼的前一天晚上,星星又试了一次礼服。
这次她不要他帮忙,自己站在镜子前面,解开睡衣扣子,一颗,两颗,三颗。
苏慕言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脱掉袖子,裙子的领口从头上套下去,面料滑过脸颊,她眯起眼睛。
小手在背后摸来摸去,找不到拉链。
苏慕言走进去,帮她拉上。
她没有回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哥哥,星星明天要上台。”
“嗯。”
“上台要说话。”
“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他。“星星想说谢谢。谢谢哥哥,谢谢陈叔叔,谢谢老周叔叔,谢谢董小斌,谢谢张奶奶,谢谢爷爷,谢谢小雅。很多人。说不完。”
苏慕言蹲下身,和她平视。“说不完就慢慢说。他们会等。”
星星点点头,又转回去看镜子。
她理了理裙摆,把那些细细的花纹抚平。“哥哥,你明天穿什么?”
苏慕言愣了一下。“哥哥没想过。”
星星转过身,看着他。“你穿白色。和星星的裙子配。”
苏慕言笑了。“好。哥哥穿白色。”
苏慕言站在衣柜前面,找了很久。
白色衬衫,白色西装,白色领带。
他试了一件又一件,站在镜子前面看。
这件太白了,那件不够白,这件领子不好看,那件袖子太长。
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件。
不是纯白的,是米白的,很淡,像她裙子上的花纹。
他穿上,站在镜子前面。
星星说得对,和她的裙子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