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说到,三月七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来得毫无征兆,就像她这个人一样——想一出是一出。
那天早上她醒得很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银白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缓慢移动的光斑。
她想起泷白昨天站在走廊上的样子,手里拎着纸袋,头微微偏了一点,像在辨认什么。他是在辨认她是不是不高兴吗?还是只是想知道她在想什么?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然后她坐起来了。
她要带泷白重走一遍「开拓」之旅。从列车开始,然后是雅利洛,仙舟,匹诺康尼——他之前都是跟他们一路走过来的,但那时候他还没完全……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时候他还在习惯,还在试探,还在用那双暗沉沉的眼睛观察他们,像一只不确定要不要靠近的猫。
总之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会给她买奶昔,会注意到她穿了什么衣服,会在她躲着他的时候站在走廊上,不知道该不该开口。现在他应该看看那些地方,用另一种方式。
她跳下床,连鞋都没穿好就冲出去了。
泷白在餐车。老位置——靠窗,背对门,左边空着一个座位。面前放着一杯红茶,杯口飘着细细的热气,没有喝。他盯着窗外,肩膀微微绷着,像在数什么。
“泷白!”三月七冲过去,一屁股坐在他对面:“今天有空吗!”
泷白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有。”
“太好了,你跟我来!”
“去哪?”
“带你重走一遍「开拓」之旅!”三月七眼睛亮晶晶的:“从列车开始!然后是雅利洛,仙舟,匹诺康尼……你之前都是跟我们一路走过来的,但那时候你还没完全……嗯……你懂吧?”
泷白不太懂。他看着她那张兴致勃勃的脸,沉默了一拍。
“……好。”
三月七已经站起来拽他袖子了:“快快快!从列车开始!”
她拉着他穿过走廊,一直走到当初他醒来的地方。
那地方现在放着一盆不知道谁养的绿植,叶子绿油油的,长得很精神。三月七指着那块地,语气夸张得像在演舞台剧:“你看,你那时候就躺在这里!我们都吓死了!你还用剑指着我的鼻子!”
泷白低头看了看那块地,又看了看她的鼻子:“……抱歉。”
“没事啦,反正你后来也没捅!”三月七摆摆手:“而且你当时那个样子——身上那么大个伤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其实还挺好笑的。就是我当时不敢笑。”
泷白没说话。但他想起那天的事。他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粉色的头发,圆圆的蓝眼睛,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自己的倒影。
他的刀就抵在她鼻尖上,再往前一寸,就要见血了。她没躲,只是瞪大眼睛看着他,像只被吓傻的兔子。
他后来一直在想,她为什么不躲。现在他忽然有点明白了——她不是不害怕,是还没来得及害怕。
她信任人的速度,比他快太多了。
三月七已经跑到前面去了:“快快快!下一站!”
他们回到列车,穿过走廊,走进观景车厢。三月七在沙发上坐下,拍拍旁边的位置示意他坐:“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来观景车厢?”她问。
泷白想了想:“……记得。”
“你站在那个角落里,”三月七指了指门边的位置:“谁也不看,谁也不理。我喊你过来坐,你说不用。我说给你泡茶,你说不用。我说给你拍照,你说不用。”
“……嗯。”
“我当时觉得你好难搞。”
泷白看着她。
“后来我才知道,你不是难搞。”三月七的声音轻了一点:“你只是……不太习惯是吧?”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站起来,拍拍裙子:“走吧!去雅利洛!”
雅利洛的雪比上次来的时候薄了一些,但还是很白。三月七踩在雪地上,靴子陷进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她深吸一口气,呼出来的白雾在冷空气里慢慢散开。
“你看,”她指着面前那片雪原:“你第一次看到雪的时候,愣了好久!是不是没见过雪?”
泷白站在她旁边,看着那片白茫茫的世界:“……见过。但不是这种。”
“哪种?”
“肮脏的。”他想起都市的雪。落在地上就变成灰色,混着泥和血,踩上去是硬的,像踩在碎玻璃上。
他从来不在雪地里停留,因为雪会弄脏靴子,靴子会磨破,磨破了就要换,换要花钱,他没有钱。所以他学会了在雪地里走得很轻,很快,不留下脚印。
三月七不知道这些。但她看见他的眼神暗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她没有追问,只是笑着说:“那以后多看看!我们列车能去好多地方,每个地方的雪都不一样!”
泷白看着她的笑脸,嘴角动了一下。很淡:“那我就期待着了。”
仙舟的金人巷还是那样,窄,深,石板路被磨得很光滑,映着头顶的红灯笼。三月七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像只蝴蝶在巷子里飘来飘去。泷白跟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不快不慢。
经过一条巷子的时候,泷白忽然停下脚步。
三月七回头看他。“怎么了?”
泷白看着那条巷子。巷子很暗,深处什么也看不见。
说起来上次来仙舟的时候,他们在这样一条路边遇到一个堕入魔阴身的士兵。那士兵已经认不出任何人,痛苦的寻求着解脱。
三月七当时想冲上去救人,被他拦住了。他挡在她前面,握着刀,准备等那个士兵冲过来的时候一刀了结。
但丹恒比他快。长枪刺出去的时候,那个士兵的刀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最后变成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终于可以休息了的笑。
泷白当时什么都没想。他只是在计算距离、角度、力道,计算怎么在最短的时间里解决威胁,怎么不让三月七受伤。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忽然想起那个士兵最后的表情。
“三月。”
“嗯?”
“上次那个士兵……”他停顿了一下:“或许你是对的。”
三月七愣了一下。“啊?有这事吗?”她歪着头想了想,好像完全没印象了:“哎呀,那么久的事谁还记得!而且你不是拦我,你是挡我前面——那不一样!”
泷白看着她:“……哪里不一样?”
“拦是让我别去。挡是你替我去。”三月七说得很自然,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每次都是这样。”
泷白没说话。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怀疑,只有一种很笃定的光。
他忽然想起那个士兵最后的笑。也许不是终于可以休息了,也许是想起什么人了。
他们到匹诺康尼的时候是下午。
三月七在酒店大堂里转了一圈,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次在匹诺康尼,”
她停下来,回头看着泷白:“你消失了好几天。我到处找你,找不到。发消息你不回,打电话你不接,问星她说不知道,问丹恒他也说不知道。”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泷白听出那底下压着的东西。
泷白挠了挠头,他记得那次。他被那个鲨臂系统算计了,困在那个什么时刻里,怎么也出不来。
等终于挣脱的时候,发现自己蹲在一条没人经过的走廊里,人都麻了。
“……被算计了而已啦。”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三月七看着他。他挠头的样子有点笨,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又怕她担心,所以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她忽然有点想笑:“你以后能不能别这样?”她问。
泷白的手放下来:“……哪样?”
“一声不吭的消失啦!不然找不到你。”三月七叉着腰:“你至少告诉我一声。”
泷白笑着点点头:“好的。”
三月七点点头,嘿嘿一笑:“走吧,带你去个地方。上次来的时候发现的宝藏区域!”
蓝调的时刻,海洋馆。
下午的海洋馆人不多。光线暗,水族箱的蓝光从四面八方漫过来,把整条隧道泡在一种很安静的蓝色里。
泷白走在三月七旁边,隔着半步的距离。他的手垂在身侧,偶尔会碰到她的袖子,又缩回去。三月七假装没注意。
他们慢慢走。大的鱼,小的鱼,一群一群从玻璃后头游过去,鳞片在蓝光里闪着细碎的银。泷白看得很认真,像在数每条鱼游过的轨迹。
三月七偷偷看他——他的脸被蓝光照着,轮廓变得很柔和,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片浅影。他看起来不像在看鱼,像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她停在一个水缸前。水母在里面飘,一伸一缩,透明的,像在呼吸。她看着那些水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泷白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些水母,嘴角也弯了一下。很淡,但三月七看见了。
隧道很长。头顶有鳐鱼游过,像一张慢慢打开的扇子。三月七抬头看,光在她脸上晃,一道一道,深蓝,浅蓝融合在一起。她轻轻说:“像风筝。”
泷白点点头:“确实。”
拐角处有个小孩跑过去,喊:“爸爸,看鲨鱼!”
三月七侧身让了让,转过头看泷白。她依旧笑着,眼睛里有蓝光,也有别的什么。
他们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玻璃前有块阴影,两条小丑鱼躲在里头,偶尔探出头。
三月七把手从泷白袖子上移开,理了理领口,又放回来。泷白的手没动。他坐得很直,肩膀微微绷着,但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她手边,很近,没有缩回去。
广播说还有半小时闭馆。他们起身,往出口走。外面天已经黑了,风有点凉。许多车车停在不远的地方,暖黄色的灯光照着两人。
泷白走在三月七旁边,还是隔着半步的距离。他的手垂在身侧,她走在他左边,呼吸的声音很轻。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不知道在哪里看到的。“平安即喜乐。”
他们最后走到了流梦礁的天台。夜色很深,星星很多。远处是匹诺康尼永不熄灭的霓虹,近处是两个人并肩站着的剪影。
三月七趴在栏杆上,看着那片星空。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拂在脸上,她拨了一下,又吹起来。
“你知道吗,”她开口:“我以前觉得,开拓就是一直往前走,一直探索新的地方,一直找新鲜的东西。”
泷白站在她旁边,听她说。
“但是后来我发现,我一边找,一边在掉东西。每次掉一点,每次掉一点……”她的声音轻下去:“到最后,有时候会觉得空空的,好像什么都没有。”
她转头看他声音开始渐渐变小:“然后我发现,我需要一个……一个不管我跑到哪里去,都知道会有人等着我回来的地方。”
泷白沉默。他看着她的眼睛,似乎有星光落在里面。
三月七收回视线:“我一开始不懂你。我觉得你冷,话少,什么都不说。后来我发现,你不是冷,你只是……不敢。”
她停了一下。
“你不敢相信会有人真的对你好,不敢接受那些善意,因为你怕接受了,最后还是会失去。所以你总是提前推开别人。这样就算失去了,也可以说‘看,我早就知道会这样’。”
泷白没说话。他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
“但我不走。”三月七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管你怎么推,我都不会走的。”
“因为,我们是一家人啊。”
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更乱了。她没再拨,就那么站着,等他开口。
三月七脑子快炸了:刚刚自己在说什么啊,怎么就成这样了?
她只好在心里默默祈求泷白别说什么奇怪的话,不然可能真的就……
泷白沉默了很久。久到三月七以为他不会说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星星是很可怕的东西。”
三月七愣了一下。
“在都市,星星很少。偶尔能看到一两颗,都很暗。我以为星星就是这样——暗的,远的,冷的。不会照亮什么,也不会温暖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后来上了列车,遇到了你们,我才知道星星可以是很明亮的,甚至可以很温暖。”
他看着远方,目光落在那片霓虹和星光交织的地方。
“但我不太习惯,我习惯黑暗。习惯一个人,习惯什么都不期待。因为你一旦期待,就会害怕失去。那样推开所有人……”
“就再也不会感受到任何温暖了吧。”
三月七看着他。他的侧脸被远处的光照着,一半亮,一半暗。她的心忽然揪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很想伸手碰一下又不敢碰的感觉。
“别问我为什么不敢接受。”泷白的声音更轻了,似乎轻笑了一声:“因为我不知道,如果接受了,然后又失去了,我还能不能再回到黑暗里。以前可以,因为这是本能。但现在……”
他转过头,看着三月七。眼神里有她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害怕,是一种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裂开的表情。
“现在,我不确定了。”
三月七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
“所以呢?”她问,声音有点哑:“你打算怎么办,泷白?是……还想继续待在黑暗里吗?”
泷白沉默。他的沉默像一堵墙,又像一层很薄很薄的纸。
“那我陪你待着。”三月七拉住了泷白的手:“你不想出来,我们不会逼你的。但我不会走。我可以在黑暗里陪你看星星。哪怕只有一两颗,很暗的那种。我可以陪你看。一直看……直到你愿意出来。”
泷白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星光下亮亮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那些话没能说出口。
但他突然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画面开始模糊,三月七的脸变得不真切。
星星还在,但变成了一圈一圈的光晕,像水里的倒影被搅散。他想伸手抓住什么,但手指不听使唤——刚才还在她手边,现在却像隔着一层水,怎么都够不到。
“泷白?”三月七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水,隔着风,隔着什么他抓不住的东西。“泷白!你怎么了——”
他看到她伸出手。那只手很小,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他在心里默念过很多次,在走廊上,在餐车里,在观景车厢的窗前。
他记得她手指的温度,凉的,握起来像一颗还没捂热的石子。他想接住那只手,像接住那个蛋糕一样,稳稳地,不让她掉下去。
但他接不住。
他的身体不听使唤。视线里最后留下的,是她的眼睛。蓝的,亮的,像两颗星星。
然后一切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