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纵身跃下船头,踏着栈桥的木板快步走到柳如丝面前。
柳如丝抬起头,兜帽下那双杏眼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目光在他胸口的衣衫裂痕处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便被精明干练取代。
“人带回来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在船上,还昏迷着。”陈洛侧身让开,示意身后的钱湖帮帮众将陆才旺抬下来。
两个汉子抬着昏迷不醒的陆才旺走下跳板,将他放在栈桥边一辆早就准备好的骡车上。
骡车四面围着厚实的油布,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柳如丝走到骡车旁,掀开油布一角看了一眼,确认是陆才旺本人后,放下油布,转身对身后那两个精悍汉子点了点头。
“带走。”
骡车在夜色的掩护下缓缓启动,沿着码头区的偏僻小巷向城内驶去。
柳如丝没有跟着骡车走,而是留在了码头上,走到陈洛面前。
“你受伤了?”她的目光落在他胸口那道被剑气撕裂的衣衫上。
“皮外伤,不碍事。”陈洛笑了笑,“陆德源的剑法还没到能伤我的程度。”
柳如丝抿了抿嘴,没有追问。
她知道陈洛不是逞强的人,他说没事,那就是真的没事。
“审问的事,交给我。”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带了专业的账房和刑讯老手,最迟三天,让他把从京师骗来的每一文钱都吐出来。”
陈洛点了点头。
柳如丝办事,他放心。
“辛苦了。”他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转身向停在路边的马车走去。
柳如丝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这才转身跟上那辆骡车。
马车的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双寒星般的眸子。
“上车。”朱长姬的声音从车内传出,带着一丝困倦。
陈洛翻身上车,在她对面坐下。
马车缓缓启动,向城中另一头的宁绍驿馆驶去。
车厢内,炭炉上的铜壶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温着半壶姜茶。
朱长姬靠在车厢壁上,手中捧着那本《太极御剑术》的抄本,眼皮已经在打架了,却还在硬撑着翻阅。
陈洛伸手将她手中的抄本抽走,合上放在一旁。
“睡吧,明天再看。”
朱长姬瞪了他一眼,但终究没有反抗,闭上眼睛靠着车厢壁,很快就沉沉睡去。
陈洛看着她安静下来的侧脸,嘴角微微上扬,伸手将滑落在地的绒毯捡起来,轻轻盖在她身上。
马车在夜色中辚辚而行,向驿馆的方向驶去。
接下来的几日,陈洛的日子过得如鱼得水。
白天,他陪着朱长姬在宁波城里四处游玩。
朱长姬对宁波这座海贸重镇有着浓厚的兴趣。
她自幼在燕王府长大,见惯了京北的风沙与边关的铁血,却很少有机会接触东南沿海的风物。
陈洛便带着她逛遍了宁波城的大街小巷。
他们去了城隍庙,在熙熙攘攘的庙会中吃遍了各色小吃。
猪油汤圆软糯香甜,奉化千层饼酥脆可口,余姚杨梅酒酸甜适口,朱长姬吃得眉开眼笑,全然没了平日里那位冷艳郡主的高贵矜持。
他们去了天一阁,在数百年的藏书楼中漫步。
朱长姬对那些珍贵的古籍善本兴趣不大,倒是对天一阁的建筑格局和防火设计赞不绝口,说回去后要在燕王府的藏书楼也照此改建。
他们去了东钱湖,租了一艘小船在湖上泛舟。
冬日的东钱湖波光粼粼,远处的山峦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如同一幅水墨画。
朱长姬坐在船头,将双脚伸进湖水中踢着水花,笑得像个孩子。
陈洛坐在她身旁,看着她开心的侧脸,心中暗暗感慨,这哪里是那个在京师权谋暗流中从不卸甲的永安郡主?
分明是个还没长大的小姑娘。
每到一处,他都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揽住她的腰,在她耳边说着不着调的情话。
朱长姬起初还会瞪他一眼,掐他一把,但渐渐地也懒得反抗了,甚至在他伸手搂住她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他怀里靠了靠。
吃豆腐,占便宜,这些事陈洛做得驾轻就熟。
而到了晚上,朱长姬回驿馆研习《太极御剑术》的时候,他便趁着夜色溜出驿馆,前往千秋庄在宁波的秘密据点。
那里,柳如丝、洛千雪、苏小小三人正在等着他。
《玉液还丹术》此时派上了大用场。
至于审问逼赃的事,全交给了柳如丝她们去办。
柳如丝带来了专业的账房和刑讯老手,将陆才旺关押在一处防守严密的秘密据点中,日夜轮番审讯。
陈洛只需要每天听一次汇报,然后拍板决定下一步行动。
真正实现了“有事秘书干,没事干秘书”的老板气派。
他有时候躺在床上,左拥右抱,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忍不住感慨,这日子,给个神仙也不换。
第一日。
柳如丝的审讯团队对陆才旺展开了第一轮攻势。
他们没有急着上刑,而是先给陆才旺看了一份厚厚的调查报告。
那是千秋庄在京师用了近一个月时间搜集整理的,详细记录了陆才旺在京师设局骗钱的每一个环节。
从何时开始接触那些勋贵权臣,到如何以“海外贸易暴利”为饵引诱他们入局;
从第一批“投资者”拿到高额回报后的口口相传,到后续数批“投资者”蜂拥而至;
从他手中流出的银票编号、钱庄名称、兑换记录,到每一笔银子的去向、用途、经手人。
事无巨细,证据确凿。
陆才旺的脸色在看到那份报告时变得惨白。
但他咬死了不松口。
“我只骗了不到一百万两。”他的声音嘶哑,嘴唇干裂,“你们查到的那些,有很多是后来跟风入局的人自己炒作出来的数字,实际经我手的银子,不到一百万。”
柳如丝冷笑一声,将报告摔在他面前。
“不到一百万?陆才旺,你是不是觉得我们都是傻子?”
陆才旺低下头,不再说话。
第一日,他只吐出了不到五十万两。
第二日。
柳如丝换了策略。
她不再跟陆才旺废话,而是让手下的刑讯老手上了一些“温和”的手段。
不给饭吃,不给水喝,让他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保持一个姿势不许动。
这些手段不会造成身体上的伤害,但对意志力的消耗极大。
陆才旺是个商人,不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死士。
他能在第一日扛住,靠的是侥幸心理,他以为这些人不敢真的对他怎么样,以为祖父陆德源会来救他。
但到了第二日晚上,他的侥幸心理开始动摇了。
祖父没有来。
没有任何人来救他。
他被关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暗室中,分不清白天黑夜,只有审讯人员轮番上阵,一遍又一遍地问着同样的问题。
“银子在哪?”
“银票在哪?”
“钱庄的印鉴在哪?”
他的精神开始崩溃。
第二日深夜,他又吐出了近五十万两。
第三日。
柳如丝开始上刑了。
不是那种血肉横飞的酷刑,而是一些更加“精致”的手段。
用浸了盐水的皮鞭抽打脚心,用烧红的铁签子刺指甲缝,用湿牛皮绳绑在头上,牛皮绳在干燥过程中不断收缩,勒得头骨咯咯作响。
这些手段不会致命,但痛苦程度远超普通刑罚。
陆才旺在第三日下午彻底崩溃了。
他哭喊着交代了藏在苏州、杭州、宁波三地的银票和金银总数,接近一百万两。
柳如丝当即派人分赴三地,按照陆才旺交代的藏匿地点,将银票和金银一一起出。
到第三日深夜,已经起出了近二百万两。
第四日。
陆才福来了。
他乘坐陆家的船,从双屿岛秘密抵达宁波。
船靠岸时,天还没亮,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衫,头上戴着斗笠,脸上还贴了假须,如果不是千秋庄的人早已在码头上布下了眼线,根本不可能认出他来。
消息传到陈洛耳中时,他正陪着朱长姬在天一阁里看藏书。
“有意思。”陈洛将纸条在掌心捏碎,嘴角微微上扬。
陆才福这个时候来宁波,肯定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八成是来谈判的。
他转头对朱长姬说:“娘子,我有点事要处理,你先自己逛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朱长姬正捧着一本颂版《文选》看得入神,闻言只是“哦”了一声,头都没抬。
陈洛笑了笑,转身走出天一阁,在门外的小巷中换上了那身粗犷的打扮。
络腮胡子,灰蓝长衫,腰间悬着刀剑。
他要去会一会陆才福。
见面的地点在城东一座不起眼的茶楼。
陈洛推门进去时,陆才福已经坐在雅间里等着了。
他穿着一身灰布长衫,面容清俊,眉宇间与陆才旺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沉稳内敛。
见到陈洛进来,陆才福站起身,拱手行礼。
“陆某冒昧来访,还望阁下勿怪。”
陈洛摆了摆手,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陆公子不必客气。你来找我,是为了你兄长的事?”
陆才福点了点头,没有拐弯抹角:“兄长在京师闯下大祸,被阁下擒获,陆某无话可说。但兄长毕竟是我陆家子弟,陆某此来,是想求阁下一件事。”
“说。”
“保兄长性命。”陆长福的目光与陈洛对视,坦然无惧,“只要阁下能保证兄长平安无事,银子的事,一切都好商量。”
陈洛端着茶盏,沉默了片刻。
陆才福比陆才旺聪明。
他知道什么该争,什么不该争。
银子是身外之物,命才是根本。
“可以。”陈洛放下茶盏,声音平静,“但有一个前提。”
“阁下请说。”
“陆才旺必须将从京师骗来的银子全部吐出,一文不少。”
陈洛竖起两根手指,“我已经让人审了他三天,他只吐出了不到两百万两。但我手里的证据显示,他至少骗走了五百万两。”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陆才福,“陆公子,我的耐心有限。若是你兄长继续这样挤牙膏似的交代,我不保证他还能活着见到你。”
陆才福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阁下的意思,陆某明白了。”他站起身,拱手道,“请阁下带我去见兄长。我去劝他。”
陈洛点了点头,起身带路。
秘密据点设在城东一座不起眼的宅院中。
院墙高耸,门窗紧闭,院中站着七八个精悍的汉子,腰间都藏着兵器。
见到陈洛进来,齐齐抱拳行礼。
陈洛摆了摆手,带着陆才福穿过前院,走进后院一间暗室。
暗室中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
陆才旺蜷缩在墙角,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唇干裂出血,整个人瘦了一圈,与几日前那个精明圆滑的富商判若两人。
“才旺。”陆才福的声音很轻,却让陆才旺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看到站在门口的陆才福,眼中闪过一丝希望,随即又暗淡下去。
“才福……你来救我?”
陆才福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祖父让我来的。”
陆才旺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祖父说,破财消灾。”陆才福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没有安慰,没有责备,只是陈述事实,“银子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你的命,比银子值钱。”
陆才旺的眼眶红了。
“可是……我不甘心……”
“不甘心又如何?”陆才福打断他,“你在京师设局骗钱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这一天。祖父在双屿岛坐镇数十年,你以为朝廷真的拿他没有办法?不是没有办法,是不想撕破脸。”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但这次你做得太过分了。五百万两银子,半个京城的勋贵朝臣都被你得罪了。祖父就算有二品宗师的修为,也保不住你。”
陆才旺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哽咽着,说不出话。
陆才福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把银子交出来。活着回去,比什么都重要。”
陆才旺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闭上了眼睛,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日,陆才旺配合得异常顺利。
他详细交代了藏在苏州、杭州、宁波三地的每一笔银子的藏匿地点、取用方式、钱庄印鉴。
千秋庄的人分头行动,将银子一一起出。
到第七日傍晚,最后一笔银票从杭州起出。
柳如丝将账册送到陈洛面前,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总计五百八十七万两。其中现银二百三十万两,银票三百五十七万两。”
陈洛接过账册,翻看了一下,点了点头。
“辛苦了。”
柳如丝嫣然一笑,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表弟,这次你可是发了大财了。这五百八十多万两,你打算怎么分?”
陈洛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的脑海中已经在盘算着这笔钱的分配方案了。
千秋庄要留一部分作为运营资金,燕王府的军费要拨一部分,柳如丝她们几个出力不小,也得给一笔丰厚的酬劳……
他看向窗外,夕阳正从海平面上缓缓落下,将整片东海染成了金红色。
这笔钱,够他做很多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