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李昊带着索菲亚和石坚,在秃鹫岗那个漏风的破房子里,跟水晶城特使(一个面无表情、说话像播报天气预报的银发中年人)和黑钢的“蝮蛇”克劳斯(一个眼神总在掂量你身上有多少油水可榨的瘦高个)互相甩着外交辞令、试探、警告以及偶尔蹦出的惊人情报碎片时,铁锈镇的老巢里,一场无声的技术风暴正在旧矿坑最深处酝酿。
秃鹫岗的会谈进展缓慢得像生锈的齿轮。水晶城特使对“饕餮之影”的存在半信半疑,要求更多“可观测、可复现的证据”,并反复强调“任何涉及高危能量及信息污染的行为都必须在国际……呃,跨聚居点监督框架下进行”。克劳斯则像条真正的毒蛇,吐着信子,一边质疑铁锈镇夸大威胁以博取同情或拖延时间,一边又旁敲侧击,试图套取关于“虚痕能量”特性、“烙印”知识以及“守护者”技术底细的每一丝信息。石坚大部分时间沉默,只在被问及时,用他那套古老晦涩的术语补充说明,往往让另外两方听得更加云里雾里。
会谈注定是一场漫长的拉锯。但铁锈镇等不起。
研究站里,在老陈的疯狂压榨和阿哲的呕心沥血下,在墨工边嫌弃边帮忙调整优化下,在影鉴那块石板时不时提供一些关键参数“参考”下,一个融合了铁锈镇土法智慧、“烙印”知识碎片、以及守护者古老符文原理的怪胎,终于迎来了第一次全市范围测试。
它被老陈命名为“星火护盾生成系统”,代号“萤火”。徐进第一次听到这名就乐了:“‘萤火’?咋不叫‘屁崩’呢?就咱们这点家底,能放出个屁大点的光就不错了!”
老陈没理他,双眼布满血丝,指着控制台上那台由无数旧零件、新刻的符文板、以及几块关键位置镶嵌着“静默之沙”衍生物(墨工用某种方法处理过)的核心模块组成的装置,声音嘶哑却亢奋:“原理!原理是关键!我们不再试图硬抗或偏转所有能量,那不现实!我们根据‘烙印’碎片里解析出的那种‘信息结构排异’特性,结合石顾问提供的‘安宁符文’阵列原理,创造了一个动态的、自适应的‘场’!”
他挥舞着数据板,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波形图:“这个‘场’会像一层有生命的、极其细微的筛网,覆盖预设区域。它允许常规的物理能量和电磁波通过,但对两种东西特别敏感:一是与‘虚痕’或‘饕餮之影’相关的特定能量-信息谐波;二是强烈的、带有结构性特征的恐惧/贪婪情绪波动产生的信息‘噪点’!当检测到这两种‘杂质’,‘场’会自发地在相应局部增强,利用‘静默之沙’材料的特性将其吸收、中和、或至少……大幅削弱!”
“说人话!”几个围观的技术员和负责安保的徐进手下齐声吼道。
“人话就是,”阿哲接过话头,推了推眼镜,虽然疲惫但眼神发亮,“它能一定程度上,让那些让人做噩梦的‘触须’感觉‘味道不对’或者‘信号不好’,从而减少它们的影响。同时,也能安抚区域内过激的集体情绪,防止负面情绪被放大和利用。但它不能挡住炮弹,也不能让黑钢的坦克掉头。”
“那也够了!”徐进一拍大腿,“能让兄弟们晚上睡个安稳觉,不被鬼压床,就是大功一件!啥时候能开整?”
“现在的问题是两个,”老陈兴奋劲儿稍减,搓着手,“第一,这‘场’的覆盖范围和强度,严重依赖核心能量源的稳定输出。第二,目前最合适的能量源……”他看向矿坑更深处的方向,咽了口唾沫,“……是经过极度稀释、多重过滤和符文调制的、从‘虚痕’稳定期表层逸散出的极微量能量流,混合了我们从地热深处提取的、被称为‘地心火髓’的高能液态矿物。”
秦守仁一听就炸了:“啥?!还要用那鬼东西的能量?还‘地心火髓’?你知道那玩意儿多难提取吗?钻探深度、冷却成本、提炼损耗……那比直接烧能量电池还奢侈!咱们库存那点,是准备给‘渔网’关键节点和重型武器应急用的!”
“这是目前唯一能在能量性质上部分匹配、又能提供足够稳定功率的方案!”老陈争辩,“用普通能源,护盾效果会大打折扣,可能连百分之一都达不到!而且‘虚痕’能量经过多重处理和符文调制后,其信息污染特性已经被压制到最低,主要利用其‘高维亲和性’来增强护盾场对同类干扰的敏感性……”
又是一番技术宅和后勤主管的经典争吵。最后,在索菲亚(通过远程加密通讯参与决策)的权衡和李昊(在秃鹫岗抽空回复)的授权下,决定冒险一试。秦守仁心疼得直抽抽地批了第一批“地心火髓”和对应的“虚痕”能量配额。
测试在深夜进行。整个铁锈镇提前进入了灯火管制和宵禁,居民被要求留在室内。所有非必要电子设备关闭。研究站深处,那台被戏称为“大号符文热水壶”的“萤火”核心机,在墨工最后的校准和老陈颤抖的手指按下启动钮后,低沉地嗡鸣起来。
控制室的屏幕上,代表护盾场的能量图谱如同缓慢绽放的、淡金色的光晕,以研究站为中心,艰难但坚定地向四周扩散。光晕所过之处,屏幕上原本零星分布的、代表“信息畸变”或“情绪噪点”的红色光斑,开始变得暗淡、闪烁、甚至部分消散。
镇子里,一些变化在悄然发生。
那个总说听到“牙齿摩擦声”的学徒,正在床上辗转反侧,熟悉的幻听又开始出现。但这一次,那声音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而且持续了不到十秒,就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愣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居然很快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巡逻队的一个新兵,之前总感觉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今晚端着枪走在熟悉的街道上,那种如芒在背的诡异感减轻了许多,虽然还是有点发毛,但至少能正常执行任务了。
就连徐进那条老狗“铁牙”,在护盾场覆盖到它所在的窝棚时,一直竖着的耳朵渐渐耷拉下来,呜咽声停止,它舔了舔鼻子,蜷缩起来,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最明显的是农场里那些“嘎嘣兽”。在护盾场稳定覆盖后,它们像是突然从集体梦游中惊醒,茫然地抬起头,互相看了看,发出困惑的咕噜声,然后……该吃吃,该睡睡,恢复了往常的没心没肺。
一夜过去。
当黎明的灰光照进铁锈镇时,一种久违的、微弱的平静感,弥漫在空气中。虽然没人敢大声欢呼(怕惊动什么),但早起的居民们交换的眼神中,少了些前几日的惊惶,多了点困惑的轻松。
指挥所里,阿哲盯着汇总上来的数据,声音带着激动:“全市范围内,可监测到的‘异常精神干扰事件’发生率下降超过百分之七十!‘环境信息噪点’平均强度降低约百分之六十!‘星火护盾’……它起作用了!”
老陈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却笑得像个捡到宝贝的孩子。墨工检查着核心机的运行数据,难得地点了点头:“能量回路损耗比预期高百分之十五,符文阵列有三处局部过热,需要优化。但整体场稳定性……及格。”
消息传到秃鹫岗时,李昊正在为水晶城特使的反复质疑而感到疲惫。接到加密简报,他精神一振。这不仅是技术上的突破,更是在谈判桌上重要的筹码——铁锈镇并非坐以待毙,我们在行动,并且取得了初步成果。
当然,简报后面附着的能源消耗清单,也让他的心沉了一下。仅仅一夜的全市范围低功率维持,消耗的“地心火髓”就相当于之前一个月的应急储备提取量,而那点经过处理的“虚痕”能量配额,更是用一点少一点。
“星火护盾”就像一台昂贵的空气净化器,它能暂时驱散弥漫的“毒雾”,让镇子里的人喘口气。但维持它运转的“电费”高得吓人,而且“电源”本身就极其危险且有限。
技术奇点带来了希望,也带来了更沉重的负担。铁锈镇在对抗无形威胁的道路上,踉跄地迈出了一步,但脚下的路,却因为这一步,变得更加昂贵和脆弱。他们用危险的火焰,点燃了一盏微弱的守护之灯,照亮了一小片安全区。但灯油能烧多久?火焰会不会反过来吞噬持灯者?没人知道。
秃鹫岗的会谈,因为铁锈镇传来的这个“好消息”,进入了新的阶段。水晶城特使的态度出现了微妙变化,开始更认真地询问技术细节(当然打着“安全评估”的旗号)。克劳斯的眼神则更加闪烁,贪婪中混合着一丝忌惮——铁锈镇,似乎比他想象中,更快地摸到了一些门道。
而矿坑深处,“萤火”核心机在低鸣中持续运转,淡金色的护盾场如同一个脆弱的肥皂泡,笼罩着锈迹斑斑的小镇,抵御着来自维度之外的无形舔舐。泡泡很薄,代价很高,但它确实存在。
这星火,能否燎原,还是最终在燃料耗尽后黯然熄灭,将是铁锈镇下一个生死攸关的命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