秃鹫岗那份薄得像张草纸的“临时协议”,被徐进戏称为“放屁也要提前打报告的君子协定”。但不管怎么说,它确实带来了一点微妙的变化。黑钢军在东线的活动明显收敛,“毒蝎”小队的踪迹几乎绝迹,大概是怕被扣上“破坏共同应对威胁”的大帽子。水晶城那边,虽然观察站没回来,但那条加密信息渠道偶尔会传来一些语焉不详的、关于“特定能量场畸变模式”的观测摘要,算是履行了“信息共享”的义务。
外部压力稍有缓解,铁锈镇内部那股被连续危机和诡异威胁强压下去的暗流,却开始翻涌上来。“星火护盾”连续运行了几天,虽然耗费巨资(秦守仁每天看着能源报表都像在给自己上坟),但效果显着。镇子里再没出现新的、大规模的集体幻觉或动物异常。夜晚变得安静(相对而言),人们似乎能睡个踏实觉了。
可人一旦喘过气,脑子就开始胡思乱想。
起初只是窃窃私语,在酒馆(地薯烧的销量有所回升)、在维修车间、在垂直农场的休息间隙。
“……你们说,那‘星火’护盾,用的真是矿坑底下那鬼东西的能量?”
“不然呢?老秦那脸色,跟死了亲爹似的,肯定是好东西用没了。”
“用那东西的能量……来防那东西引来的怪物?这跟用汽油灭火有啥区别?”
“区别就是,火可能真暂时小了,但汽油桶可就摆在旁边了……”
“李镇长也是没办法吧?总不能让咱们天天做噩梦,被吓死吧?”
“办法?一开始就不该碰那矿坑!水晶城都跑了,黑钢都差点打进来,现在倒好,又招惹了什么‘吃影子的饕餮’!我看呐,就是步子太大,扯着蛋了!”
渐渐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分化也越来越明显。
一部分人,主要是跟着徐进打过仗的老兵、老陈技术团队的死忠、以及一些经历过早年铁锈镇朝不保夕日子、觉得现在至少有“星火”护盾能睡安稳觉就是进步的居民,坚定地站在李昊这边。他们的论调务实(或者说认命):“废土上哪天不死人?以前饿死、病死、被黑钢打死、被辐射照死!现在至少知道敌人在哪儿(虽然不知道长啥样),还有玩意儿能挡一挡!李镇长带着咱们搞出新武器,建了新堡垒,现在又弄出护盾,眼瞅着日子有点盼头,虽然风险大,但总比躺平等死强!这操蛋的世界,不搏一把,难道等着被时代(或者被影子)淘汰?”
另一部分人,则主要由一些相对安稳的手工业者、小商人家庭、以及被小柯自燃事件和后续诡异现象彻底吓破胆的人组成。他们的恐惧在“星火护盾”带来的短暂平静后,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发酵成了更深的疑虑和埋怨。“英雄?我看是灾星!要不是他一门心思挖那矿坑,研究那要命的知识,咱们能被水晶城抛弃?能被黑钢盯死?能招惹来那种听都没听过的、吃影子的怪物?现在好了,跟魔鬼借力量来防魔鬼,谁知道哪天借来的力量会不会先把咱们自己吞了?跟水晶城黑钢签协议?与虎谋皮!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两派人在镇子里的各个角落争执、辩论,甚至爆发了几次小规模的口角冲突。气氛从之前一致对外的恐惧压抑,变成了内部路线的激烈争吵。
压力最终传导到了每周一次的居民代表会议上。这次会议,参加的人数比以往多了近一倍,连平时不怎么露面的几个老资格工匠和小作坊主都来了。会议室(以前是个仓库)里挤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机油味和一种一触即发的紧张感。
李昊、索菲亚、徐进、老陈、秦守仁等人坐在前面。石坚、墨工、影鉴三位守护者顾问也被邀请列席旁听,他们那与废土格格不入的古朴装扮和沉默姿态,本身就成了争议的焦点之一。
会议一开始,火药味就十足。一个经营小型零件翻新作坊的中年人率先开炮,他脸色因激动而涨红:“李镇长!我们就想讨个明白话!咱们铁锈镇,以后的路到底怎么走?继续守着那吃人的矿坑,研究那些要命的知识,跟那些神神叨叨的守护者混在一起,整天提心吊胆防备不知道啥时候会冒出来的‘影子’?还是……干脆点,学学别人,把那坑想办法彻底封了(不管封不封得住),跟水晶城服个软,哪怕多交点‘保护费’,换点安稳技术过日子?跟黑钢……能谈就谈,不能谈就躲远点!总比现在这样,悬在半空中,上下不着边,里外不是人强!”
他这话引起了不少附和,尤其是商人和手工业者那边。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匠颤巍巍地站起来:“昊子(他算是看着李昊长大的),你是个有本事的孩子,带着大家过了几年好日子。可这次……这次的东西,不一样啊。我老头子活了这么久,没见过那么邪门的事。小柯那孩子,好好的人,说没就没了,灰都不剩……这已经不是咱们能玩得转的东西了。收手吧,趁现在护盾还能顶一会儿,咱们想想别的出路。”
徐进听得火冒三丈,砰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收手?往哪儿收?水晶城的大门早就对咱们关死了!服软?你去服一个看看!黑钢是讲道理的主儿?你封了矿坑,信不信他们明天就开着坦克来把镇子推平了,把矿坑再挖开?到时候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现在至少咱们手里有点东西,护盾也好,新武器也好,都是搏出来的!怕死?怕死别在废土上混!”
老陈也激动地反驳:“科学研究本来就是探索未知!有风险怎么了?旧时代搞核能没风险?搞航天没风险?不都挺过来了!‘烙印’里的知识是危险,但也是宝藏!‘星火护盾’就是证明!没有那些知识碎片,没有石顾问他们的符文原理,咱们现在还在被那些鬼影子吓得尿裤子呢!”
双方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横飞。秦守仁愁眉苦脸地念叨着能源账单,索菲亚冷静地记录着各方观点,石坚等三位顾问则像三尊石像,只是默默观察。
李昊一直沉默地听着,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因为恐惧、希望、愤怒而扭曲。他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连续的危机,诡异的威胁,与昔日敌人的脆弱妥协,就像一把重锤,反复敲打着铁锈镇这块生铁。内部出现裂痕,是必然的。
当争吵声稍歇,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他的时候,李昊缓缓站了起来。他没有提高声调,但声音清晰地传遍了嘈杂的仓库。
“各位,安静一下。”他环视众人,目光扫过支持者眼中的期盼,也扫过反对者脸上的恐惧和质疑。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想过安稳日子,没错。害怕未知的危险,没错。想搏一个未来,也没错。”
他顿了顿,指向窗外,尽管那里只有仓库斑驳的墙壁。“但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我们铁锈镇,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资格在‘安稳’和‘冒险’之间做选择了?”
仓库里安静下来。
“就在几年前,我们还在为下一顿饭发愁,为黑钢的一次例行骚扰提心吊胆,为了一点干净的饮水挤破头。我们那时候有选择吗?没有。我们只是在生存线上挣扎。”
“后来,我们发现了矿坑的异常,得到了水晶城的一点技术支持,我们自己的技术人员拼命研究,我们所有人一起流汗流血,建起了新的防御,造出了能打疼黑钢的武器,甚至……勉强弄出了能让我们晚上不做噩梦的护盾。”
“是的,矿坑危险,知识危险,招惹来的东西更危险。但正是这些‘危险’,让我们从一个随时可能被抹去的聚居点,变成了一个让水晶城不得不发最后通牒、让黑钢不敢再随意碾压、甚至让‘遗迹守护者’这种古老存在都不得不坐下来谈的存在!”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情绪。
“我们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也许。但盒子里飞出来的,不仅仅是灾厄,还有一样东西——”他握紧拳头,“——希望!是掌握自己命运的一线希望!是在这个操蛋的废土上,不仅仅活着,而是有可能……活得更好的希望!”
“与水晶城妥协?他们给过我们妥协的资格吗?他们只给过我们命令!与黑钢讲和?他们眼里只有掠夺和征服!那份秃鹫岗的协议,不是因为我们强大到让他们尊重,而是因为我们面对的威胁,暂时大到让他们也害怕!一旦威胁减弱,或者他们觉得自己能单独应对,协议就是一张废纸!”
他走到仓库中央,让所有人都能看清他的脸。
“所以,我们没有退路了。从我们决定探索矿坑,决定研究‘烙印’,决定不向任何一方彻底低头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站在了这个铁砧上。”
他指向脚下,仿佛能感受到那无形的、沉重的锻打。
“外部是锤子——黑钢的贪婪,水晶城的冷漠,还有那不知名的‘饕餮之影’的窥伺。内部,我们的分歧、恐惧、迷茫,就是铁砧上的火星和杂音。”
“我们要么,”李昊一字一顿,声音铿锵,“在这铁砧上,被恐惧和压力锻打成一堆散碎的、毫无用处的铁渣,最终在内部的争吵和外部的阴影中化为尘埃。”
“要么——”他目光灼灼,扫过每一张脸,“——我们就咬紧牙关,承受住每一次锻打,剔除杂质(他看向那些反对者),凝聚核心(他看向支持者),把自己锻打成钢!打成一把,能在这危机四伏的世界上,为我们自己、为我们的后代,砍出一条生路的钢刀!”
仓库里鸦雀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我不是英雄,也不想当英雄。”李昊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只是个不想认命,也不想带着大家一起认命的镇长。路已经走到这儿了,回头是悬崖,两边是饿狼,前面是迷雾和可能的怪物。但我们手里有锤子(技术),有铁砧(这座镇子和里面的人),还有一点点从魔盒里抢出来的、可能引火焚身也可能照亮前路的星火。”
“是聚在一起,继续锻打,还是就此散伙,各寻死路?”他摊开手,“选择权,在你们每一个人手里。今天,在这里,我们必须做出决定。”
他坐了回去,把问题抛给了所有人。仓库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沉默中不再只有争吵的余韵,更多了一种沉重的、关乎命运抉择的思考。
铁锈镇内部的铁砧,正发出沉闷的嗡鸣。是锻打成钢,还是碎裂成灰,接下来的争论和决定,将至关重要。而窗外的夜色中,“星火护盾”淡金色的微光依旧笼罩着小镇,仿佛一层脆弱的、用希望和危险共同编织的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