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不及防挂断电话,夏宝珠有些懵。
在她的设想中,汤副部大概率会点头,但事关中央地方条块框架调整,他应该会仔细询问后再斟酌做决定。
所以她才将二手设备消息压了两天,将筹码握在手里投其所好。
没想到他问都没怎么问就同意了。
细想下来,其实这种变化她之前就隐隐感受到了,在借调四三办前她都没有这种待遇,但在国家级项目中发挥关键作用后,她拿到了某种无形的通行证。
说话的分量重了,沟通效率自然就高了。
就像越往上走,做起事来就越“简单”了。
她两辈子都做过基层工作,基层有个特性就是被动失语,资源太少,选择题太多,又谁都得罪不起。
但随着攀登官梯,问题层层筛查解决,摆到面前的逐渐成了判断题。
加之此时的人际关系已经枝叶繁茂,表面看,反倒是“简单”了。
思及此,夏宝珠突然警觉起来。
这种“简单”可能是被层层过滤后的人为制造的安全区,你以为你在做决策,实则只是在为别人的结论盖章。
当周围都是附和声时,就要警惕自己变成听不到真话的领导了。
她站起身抻了抻腰,去和曹副省汇报了情况。
临近中午,第二份任免通知发出,李荫将更新后的备案报告送到机要室,组织架构调整尘埃落定,外贸局业务科室以后就是两套牌子了。
咚-咚-咚。
见敲门的是熊振发和勾明雨,夏宝珠眼神示意她们坐下。
收回思绪继续与罗伯特寒暄,和这位通话聊股市楼市是避不开的,部里还指望他牵线捡漏二手设备,她这边得将情绪按摩到位了,人家才能乐意免费搭桥。
坐在旁边的勾明雨见状颇为感慨。
想当初她就是见夏局在轻工商品展览馆把控全场,她才有样学样学的英文,彼时她连英文字母都没怎么接触过。
五六年过去,她都能和她厌恶至极的小日子通过英文谈订单了......
见夏宝珠放下电话,勾明雨和熊振发同时感激地看向她,瞧着下一秒就要开始歌颂。
夏宝珠及时抬手制止,“行了啊,咱们之间就别搞这一套了,恭喜你们!以后咱们继续深耕外贸事业!”
熊振发搓搓手,“要不是您推荐,我们未必能更进一步,您......”
夏宝珠没让她说下去,“第一份任免通知上没有你们,不是你们的能力问题,是组织上本就计划等我回来再商议,毕竟咱们搭了六年班子。
你们不要妄自菲薄,轻工进出口工作这几年能搞得红红火火,你们功不可没。”
勾明雨眼神深邃,“不一样,要是当初留在厂里,我不会有机会走到这一步。”
夏宝珠坚定有力,“那是因为你们能抓住机会,要感谢你们自己。
当领导就像行船,我将方向指明后,也要遇上会划桨的人,你们就是这样的同行者。”
光有伯乐不够,还得有千里马。
就像她遇到过的好领导们,她感激但不会过分谦卑,领导之所以会给机会,是因为你展示出的野心与能力他们看到了。
这是双向奔赴,不是单向栽培。
熊振发和勾明雨没有这样想过,心底隐隐震撼。
熊振发的眼圈有些红,“无论如何,船上有指明灯就不会迷路了。”
勾明雨铿锵有力,“对,虽然我还觉得大海航行靠舵手,但我为自己感到骄傲!”
将两位诗人送走后,夏宝珠也有些感慨。
勾明雨和熊振发都是六八年加入小组升的副处。
这些她们做出的成绩有目共睹,也该进一步了,何况组织上还缺人才。
熊振发本身就是机关背景,没多大阻碍。
但勾明雨是走群众代表的路子来的政府大楼,想进步难度不小。
这几年组里最奔波的就是勾明雨,她每年至少有一半时间跑工厂,原地踏步就太可惜了。
夏宝珠考虑后还是和政工组那边碰了下,着重强调了勾明雨战场上获得的一等功勋章,添把柴总算帮她争取到了正职。
现在熊振发是业务处处长,勾明雨是轻工工艺进出口处/公司的处长,轻工小组剩下的组员基本都在轻工处,常方形调储运科当副职了。
时下的厅局组织架构里,有“处”有“科室”,主要看是否是高配部门。
有些科室一把手是正处级,有些是副处级,像后勤科挂在办公室下,就是正科级。
目前外贸局的编制有七十六个,十一个科室,科室负责人基本到位,就等领导班子了。
她已经推荐了刘局,这个时候躲得越远越好。
一直到除夕当天,副局长的人选才博弈出结果。
曹怀安神色平静,“小夏,张德发同志是老革命,在昌盛罐头厂从车间主任一路干到厂长,是工业口的干部;孙文午是省商业局业务处的处长,是商业口的干部。”
从办公室出来,夏宝珠心情有些微妙,这俩一位是李副主任推荐的,一位是陈副主任推荐的。
而她自动被划归曹副主任麾下,这火药味她已经闻到了。
这些都不是她能左右的,索性将这事儿丢旁边,开开心心吃了顿年夜饭。
初一上午她和宋渠回村看了看夏奶奶和林姥姥,碰到了已经是两个孩子妈的夏宝金,脑雾消散后她一夜长大,如今的日子过得还算舒畅。
十来年过去,再见面和陌生人没什么区别,聊两句就过去了。
夏宝珠不知道的是,夏宝金的好大儿初二就将事情汇报给了他姥姥。
闫桂花(小夏已经断绝关系的二伯母)扯着闺女的胳膊嘀咕,“什么断绝关系!那是林春兰的屁话!亲情能说断就断?你爸可是夏宝珠的亲伯伯!她现在真当大领导了?”
夏宝金面无表情,“妈,没骨头难长肉,咱们挺起腰板过自己的日子吧。”
“你就是假清高,你不去我叫你爸去!”
夏宝金心情复杂,她奶猜得真准,她叹气,“别折腾了,我奶过两天就来收拾你们了。”
与此同时,夏宝珠站在小红楼门口正式宣布:“同志们,外贸局的牌子今天挂上了。
咱们不唱高调,不搞花架子,将出口搞上去,把外汇赚回来,就是最好的挂牌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