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六。
历经四天的连夜调度,唐山完成了一场数十万人的转移避险行动,各类防护、抢险、保障体系全部到位。
防震棚像一夜间从地里冒出头的蘑菇,一簇一簇挤满了防震区。
然而到了下午震情征兆汇报突然减少,地震台也没音儿了。
眼见震情预警突然减弱,指挥部内有爱倒油的干部就嘀咕了,是不是震情已经消退?
这谣言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去的,很快在人口密度很高的棚区居民中传开了。
厂矿职工惦记着车间设备和生产任务想返厂复工,普通居民嫌防震棚拥挤不便,老人孩子熬得辛苦,想搬回自家房屋。
起初只是三五成群在棚区抱怨。
临近黄昏逐渐聚起上千人扛着行李包往路南区方向冲击警戒,试图强闯回城,场面渐渐失控,闹事者都叫嚷着地震征兆没了,是政府瞎折腾。
指挥部之前跟着大队伍挪到了防震区,夏宝珠收到消息时已经升级为流血事件。
她察觉到异常。
老百姓已知的信息其实是有限的,他们只知道政府发布了地震预警,不知道形势严峻到哪一步,会喊地震征兆没了倒像是有人刻意安排的。
她立马想到她最近观察到的指挥部内部分歧。
省市两套领导班子似乎因为生产考核压力与追责风险正在互相推诿掣肘,说白了就是都怕防震耽误生产,也都怕被追责,毕竟之前汇报给地震局的震情也汇报给政府了。
以夏宝珠的经验,这两套班子表面和气,背地里已经斗得火热。
斗争的花样颇多,但“民怨、民变”向来是博弈筹码与施压工具,最终倒楣的还是老百姓。
夏宝珠丝毫没有犹豫,直接给陈副总理打了电话,幸亏她要了直接汇报权。
大地震已是箭在弦上,这两年民众都比较敏感,一旦情绪真的被煽动就要耽误事儿了,她可没空再掺和本地政府的内斗。
一个小时后,数百辆军车、装甲车、运兵车开进棚区,66军197师强势接管防震棚集中区,对棚区实行军管。
他们没有逮捕闹事民众,而是沿着外围道路列阵巡防、定点布哨。
荷枪实弹的威慑下,刚刚有暴乱苗头的庞大棚区就这样归于平静。
军权归属于中央与军委,特殊情况不需要与地方商议就能派军。
省市斗争两派直接懵了,他们多日来的部署就这样被野战军摘了桃子。
七月二十七。
过去一周,很多人为了一个“万一”的可能,付出了百分之百的努力。
然而随着震情一份一份汇报上来,专家组所有人都意识到,大震似乎真的在跟前。
先是动物界的终极逃亡,密集的蜻蜓如蝗虫般组成几十平方米的方阵向西飞行,棉花地里的老鼠密密麻麻咬尾巴连成线逃窜,海里的鱼类发出惊叫声头朝下跳水下芭蕾舞,家禽不进厩到处乱串......
这些大自然的默示在全市区域内分散开来时可能会被忽视,一旦刻意留意,足以让人胆战心惊。
到了下午,地下水喷冒翻滚,地面偶尔发出非常轻微的隆隆闷响,地震台监测到地电值爆表,仪器监测开始乱套。
七二一办公室作出指示,将唐山的高度临阵戒备升级为特级戒备。
部队联合指挥部拟定临震通知,通过有线广播、流动宣传车、基层扩散三条渠道在全唐山地区明确预警,全域进入特级临阵状态。
核心内容就是:全体民众即刻起必须在指定防震棚内起居,各单位、街道、生产队干部为第一责任人,实行分片包干、责任到人,凡滋事者一律按照违抗临阵战备指令处置。
人心惶惶,但民众的警惕性提到了极致。
晚上九点,提醒天津震情。
十点,有检测员声称他在海边看到一条色彩绚烂的光带,像一条火龙。
十一点,空气闷热难耐,各县社都反映听到远出传来连绵不断的隆隆声,声色沉闷,忽高忽低。
十二点,丰南县境内出现弥漫状地光,就像是黑夜里站在屋外看亮着强光的房间。
七月二十八。
凌晨一点,靠近外围的棚区居民都看到了沟渠田埂上冒着的一颗颗小火球,拿棍子一触碰就消失了。
凌晨两点,天空出现蓝光红光白光,强烈明亮。
指挥部防震棚内电话声就没停过。
若是没有地震预警,睡着后这甚至可能是一个安静的夜晚,但他们都无比清醒。
凌晨三点,专家组办公防震棚内,所有人的视线都死死锁定仪器表盘。
吴老下巴微微发抖,开口分析:“昨天异常数值的短暂减弱可能是岩体锁固现象。
现在各项指标全面反弹到异常高值区,说明锁固段在未来几小时将破裂,我判断六级以上的强震就在今天。”
夏宝珠抿抿嘴,她看完电影怀疑过7.8级可能都是保守数字。
她抬起手表看了眼时间,她只知道是凌晨三点,不知道具体分秒。
她眼皮不受控制地狂跳,这种感觉太痛苦了,像是坐在半山腰台地的了望棚中等待一场已知的雪崩。
专家组的史远中凑到苇席棚的缝隙边往外看,“吴老吴老,您快看,地面映成橘色了。”
他话音刚落,四面八方的轰隆声猛地传来,头顶像是直升机在防震棚外盘旋,脚底像是火车压过轨道。
夏宝珠猛地起身,扯着嗓子喊:“弯腰抱头冲到外面开阔平地,快!”
事前早有演练,专家组十七人慌乱但有序地向外冲,史远中在最后,安置好吴老后他没来得及蹲下。
过了一秒?两秒?五秒?
夏宝珠看到他像是被凭空抛出一样,直挺挺向上然后狼狈摔倒在地上,接着像是有两个人抻着他的胳膊和腿将他抛出一样抛高半米,狠狠摔地上后开始左右狂晃。
没等他稳住核心,电光火石间又复刻一遍。
他眼里冒出了金星。
大地好像短暂安静下来。
夏宝珠耳膜嗡嗡作响,她急迫地往四周扫,防震棚歪的歪,斜的斜,肉眼可见的开阔地面上都瘫坐着密密麻麻的民众。
好在,没人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