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亥被处死的消息并未传至洛阳。
在胖子王孙兴致冲冲揍叔父的时候,扶苏和娥羲正在断陈集村和田家村这桩案。
牛的死因出来了。
确实是意外。
但却是失血过多拖延至死。
所以这牛是撞死在田家村的,最先发现牛撞死的也是田家村的人。
他们本可以叫人救治这牛。
却因一时恶念看着陈集村唯一的一头耕牛就这么失血而死。
扶苏还是很公平的。
参与打架的一人给了十板子。
两个村长挨得要重一些,一人三十大板。全程在扶苏和娥羲的眼皮子底下受完,没有掺杂半分水分。
牛则全归了陈集村所有,但陈渠村需双倍赔偿田家村被啃食庄稼。
公不公正呢,肯定是公正的。
甚至在田家村的人看来,扶苏这判决还有些偏向陈家村。
但扶苏就说:“见死不救,你们还很有理了是吧?”
田家村的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但他们也有他们的理。
耕牛精贵,难道还能精贵过人吗?
看到一个人快死了不救,那肯定是他们的错,没问题。
但这头牛它本来就不应该出现在田家村。
他们又没有刺激他发狂,他自己撞得流了那么多血,他们还能怎么救啊?
这也能挑他们的理啊?
扶苏虽然一向是个很讲道理的人,但有了儿子以后,他的耐心也不是一直很充沛。
他示意韩容去处理这群不服气的村民。
韩容得了允准,就出面询问田家村的人,“牛是不是在你们村撞的,你们是不是看到他撞了,还活着,但是没有一人去请疾医?”
田家村村民道:“那牛也不是我们村的牛啊。我们去请疾医了,那疾医出诊的诊金谁承担?再说了,谁知道陈集村的人会不会因此讹上我们?”
越说声音越小,越说心越虚。
韩容冷笑一声:“请疾医的时候想得到这牛是陈集村的牛。闹腾着要分牛肉的时候又想不起来了?你们田家村也好大的脸啊。”
田家村村民支支吾吾:“那牛啃食了我们村的庄稼啊。”
韩容问,“太子殿下没有判陈集村赔偿吗?”
那村民道,“我们损失的庄稼不在少数,那可是一户人家一年的口粮!他们赔得起吗?陈集村那么穷。”
韩容:“……”
就连扶苏和娥羲都气笑了。
“瞧见了吧,良人,您这处置得还是太心慈手软了。”娥羲没忍住对扶苏道:“这还不如用信和噋儿说的,咱们家小胖胖的法子呢。”
洛阳守不语,只是一味觉得这些人丢人现眼。
闹事闹到了太子面前。
胡搅蛮缠,也胡搅蛮缠出了一个新高度。
韩容还要再喝问,被扶苏抬手制止,他笑道:“既然如此裁决,诸位皆有不服,那便改判陈集村村民代为耕种田家村被啃食庄稼田地一年,其收成皆归属田家村所有。”
得了。
这还越判越‘偏向陈集村’了。
田家村的人还想不服,但洛阳守带来的人各个对着他们横眉竖眼。
陈集村的人倒是老实了。
毕竟田家村深深将他们的赔偿闹得更少了些,陈集村的人不可能不老实,他们也不蠢。
扶苏就将这监督陈集村的人去田家村的田地里干活的事交给了洛阳守。
这一桩案子,这么判下来,只有田家村的人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娥羲只能表示,一切都是贪心不足造成的。
不过,韩信和蒙噋对视一眼,不仅没沉思出什么东西,越发认为小王孙的那通入局皆有错的道理真是不假。
但凡这事里面田家村有一个讲道理的村长或者说话管用的,这场群架都打不起来。
当然也不能说陈集村全然无错,约束不好你的耕牛,那就是你们的错了。人家田家村但凡有一个真有那种坏心眼的,往那个田地里弄点毒药,你那牛还能活?
当日,回到洛阳城,娥羲就跟扶苏总结了一下,这群村民吧,你说他坏,他也不坏,但你要说他老实,他也不老实。
扶苏听后,便道,“此类事件并不少见,我看以那洛阳守的态度,今日田家村的人再闹上一闹,他恐怕真要分上一部分牛肉与他们了。”
他全程未让洛阳守参与。
但从洛阳守到来到他喝止村民们的举动里,却看出了洛阳守平日里为官断案的作风。
都说大秦律法严苛,虽如今一条条正在推进改善,但像田家村和陈集村这样见了洛阳守,还得派人收了他们的工具,才能老实安静下来的,扶苏还是第一回见。
这群村民跟荥阳那群村民不一样,那群村民是被荥阳守派人威逼利诱的收买了,陈集村和田家村这两个村的村民显然并不从心里惧怕洛阳守,甚至胆子大到敢当众质疑太子的决断。
扶苏确实没看错,他派出苟朱去调查洛阳守平日里断案的作风也确实是,公正,不偏不倚,但谁凭自己弱势谁闹腾就能闹得几分好处。
洛阳守为此甚至没少自掏腰包去安抚争执双方。
扶苏跟娥羲说起时,满脸都写着难以理解:“万万没想到,我大秦竟也有如此自己出钱出粮做官为民的‘好官’。”
娥羲也觉得好笑,但好笑之后,却并不赞同洛阳守如此行事作风,当官的有一颗菩萨心肠是好事,但你菩萨过了头,那就好事变坏事了。
就像这田家村和陈集村一样,因一头牛两村结仇,那是在一桩桩一件件小事上那些亭长,里正,甚至再往上洛阳城守平日的处置不仅没有能够令双方彻底心服口服,反而滋长了他们对闹腾就能获得更多的这种认知。
扶苏一下想起了胖儿子梦里,那俸银低就不说了,朝廷还拿在民间并不吃香的洪武宝钞糊弄官员们,以至于为官三年,贪污十几两给家里老娘治病的‘贪官’。
这洛阳守也是,虽非贪官,却……
奇才。
真是奇才。
我泱泱大秦,竟也有如此奇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