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霞走出省革委会大院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纪黎宴,眼底带着一点忐忑和确认的意味。
“我刚才没有说错话吧?”
“没有。”
纪黎宴把帆布包的带子往肩上拢了拢,语气平稳,“说得很好。”
他们沿着省城的主街走了走,路边的梧桐树已经抽出了新叶,风一吹沙沙地响。
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辆自行车叮铃铃地驶过。
李青霞看着街道两旁灰砖墙面上贴着的标语,忽然说了一句:“省城跟我想的差不多。”
“你以前来过省城?”
“没有。”李青霞摇了摇头,“但跟京城有点像,楼高一些、路宽一些,人走路都带风。”
她没有多说,纪黎宴也没有追问。
他们找了个国营饭店,一人吃了一碗热汤面,然后就往长途汽车站走了。
回程的客车上,李青霞靠窗坐着,手里攥着那篇发言稿,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地往后掠过去。
春耕已经开始,远处的地里有拖拉机突突地冒着黑烟翻地,田埂上三三两两的农民扛着铁锹赶路。
她看着看着,忽然开口:“纪大哥,你说省里的结果什么时候能下来?”
“快的话半个月,慢的话一个月。”
纪黎宴坐在她旁边,正拿笔在一本工作手册上写东西。
“不管结果什么时候下来,你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我知道。”
李青霞把发言稿折好放回口袋里,“我就是想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资格站到那个位置上去。”
“你已经站上去了。”
纪黎宴头也没抬,“面试都过了,剩下的只是走程序。”
客车在傍晚时分抵达县城。
纪黎宴在车站跟李青霞分开,让她搭了回红旗大队的顺路车。
自己则回县里宿舍。
推开门,桌上摊着的文件和笔记本还保持着早上走时的样子,马援朝留了一张字条压在搪瓷缸底下:
“面完了吧?晚上来我屋吃饭,炖了排骨。”
纪黎宴把字条收好,换了件干净褂子又拿出一瓶酒,去了马援朝那屋。
门开着,里头飘出一股浓香的肉味。
马援朝正蹲在灶台前头往锅里撒盐,扭头看见他进来,咧嘴笑了笑:
“面试怎么样?”
“还行。”
“那就行。”马援朝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
“我听说省里这次评审挺严的,好几个人都在材料关就被筛下来了。你们大队那个女知青能进面试,已经比大多数人强了。”
两人就着酒,把一锅排骨和两碗米饭吃完了。
马援朝又给他倒了碗热茶,说了些县里最近的人事变动。
孙副科长那边最近消停了不少,听说是因为省里那边的关系户被调走了,他没了靠山,也不敢再随意伸手。
纪黎宴听完没多评价,只说了句“那就好”。
三月下旬,天气彻底转暖。
路边的杨树挂满了毛茸茸的杨花,风一吹满街飘着白色的絮子。
纪黎宴把分片轮训的方案正式下发给各公社,又陆续跑了几个大队实地察看培训落实情况。
他骑着那辆二八大杠,一天能跑三个公社。
上午在东北角。
下午就转到西南边。
晚饭前赶回县里写当天的走访记录。
赵科长看在眼里,跟别人闲聊时提了一句:
“那个纪黎宴,干活不玩虚的。”
四月上旬的一个上午,纪黎宴刚从外面回来,办公室的桌上多了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迹他认识,是纪国栋的。拆开一看,简短几行字:
“省里通知下来了,李青霞同志被评为全省扎根基层先进典型。县里下午就正式发文。”
“你小子赶紧回来一趟,你娘高兴得满村跑着报喜。”
纪黎宴看完了信,嘴角弯了一下,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他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先去赵科长办公室汇报了当天的走访情况,又把手头几份待签文件处理完,才骑上自行车往红旗大队赶。
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老槐树的叶子密匝匝地遮了大半边天,树荫底下聚了一堆人。
王婶、赵叔、会计老张头,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年轻后生,正围着一个人说话。
那人站在人群中间,穿着件干净的灰布褂子,头发重新梳过了,露出一张清清爽爽的脸。
正是李青霞。
她手里攥着一张纸,纸上有省里盖的红章,边角被她捏得发皱。
纪黎宴推着车走过去,人群自动让了一条路出来。
王婶一看见他就扯开嗓门喊:“宴子回来了!快看!省里的正式文件!青霞丫头评上了!”
纪黎宴走到李青霞面前站定,低头看了看那张纸,又抬头看她。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眼底那股光比任何一次都亮。
“评上了。”她说,声音带着一点微颤,但没有哭。
“嗯。”纪黎宴点了点头,“我看到了。”
人群外围有人吆喝了一句“今晚得摆酒庆祝”,立刻就有好几个人附和,说把自家攒的好菜好酒都拿出来,在大队部门口摆上几桌,全队同乐。
纪国栋也闻讯赶来了,站在人群前面挥了挥手:
“都别急,明儿晚上再办!今儿让人家歇歇,跑了一上午还没喘口气呢!”
人群热闹了一会儿才渐渐散了。
李青霞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文件,看着纪黎宴:“你怎么不跟王婶她们一块儿庆祝?”
“我回来就是庆祝的。”纪黎宴说,“只不过我庆祝的方式比较安静。”
李青霞抿嘴笑了笑,把文件小心叠好放进衣兜里。
两人沿着村道慢慢走回家,路边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的一大片延伸到田埂尽头。
风里带着花粉的气味和泥土翻新后的清冽。
走到纪家门口的时候,纪母已经站在院门外面等着了。
她一看见李青霞就快步迎上来,一把攥住她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才开口道:
“评上了?真评上了?”
“评上了,婶子。”李青霞说。
纪母眼里的水光晃了一晃,使劲憋了回去,转身就往灶台走:
“那今晚加菜!我去把那只老母鸡宰了!”
纪黎宴收到了一封从西北寄来的信。
信纸很薄。
是那种供销社统一出售的便宜信纸,带着一股淡淡的煤油味儿。
信封上写着“红旗大队纪黎宴收”,右下角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小小的“李”字。
他拆开信,字迹跟他上次收到的那封一样端正沉稳。
只是笔画比上回轻了些,透着一股疲惫。
但字里行间的语气依旧豁达。
“黎宴同志见信如面。听闻青霞评上省级先进,我与她母亲喜极而泣,连日无法安眠。”
“她自幼便是个倔强的孩子,认准的事从不半途而废,如今能凭自己的脚立住,我们做父母的虽远在千里之外,心也算放下了大半。”
“眼下农场的日子尚能过,身体无大碍,不必挂念。望你转告青霞:不必挂念家里,专心走好自己的路。待春暖花开日,自有重逢时。”
“保重。李。”
田里的麦子已经抽穗了。
纪黎宴每隔十天半月回一趟红旗大队。
有时是送文件、有时是检查培训情况,有时只是路过,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歇歇脚,喝一碗纪母晾好的凉茶。
李青霞依旧住在知青点,白天跟着下地干活,傍晚回来写东西。
她评上先进之后,县里给她调整了工作内容。
不再只是宣讲,还兼了一些基层青年工作的联络事务,相当于半个编外干事。
纪母每次看见她忙到天黑才回来,就不声不响地端一碗热饭送到知青点去,放在窗台上就走,从来不敲门。
纪黎宴这天从县里回来的时候,看见知青点院门口堆着一堆新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李青霞蹲在井台边上洗一把野葱,看见他进来,把葱放在盆沿上沥水:
“纪大哥你来得正好,我正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县里今天来人找我谈话了。”李青霞站起来擦了擦手。
“他们说,省里评上先进典型之后,可以申请调去县里工作,问我想不想去。”
纪黎宴在井台另一头坐下来,没有立刻接话。
“你怎么想的?”
“我想去。”李青霞说,语气干脆。
“去了县里,能接触到更多东西。而且离你近,有什么事也好商量。”
她顿了顿,“但我觉得,这事儿得跟你商量一下。”
纪黎宴想了想:
“想去就去。县里工作比村里忙,但平台大、机会多。你去了之后,住的地方我帮你安排,就在县里宿舍那排平房,隔壁空了一间。”
“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
纪黎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什么时候去报到?”
“下周一。”
“那正好,周末我帮你把东西搬过去。”
周末两天纪黎宴都待在红旗大队,帮李青霞收拾行李。
她的东西不多,一只旧皮箱、两件换洗衣服、几本书、一个搪瓷缸子,还有纪母给她做的两件新褂子。
李青霞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箱子里,动作很慢,像是在跟这间住了大半年的土坯房做一次长久的告别。
纪黎云蹲在旁边帮她叠衣裳,叠着叠着忽然开口:
“青霞姐姐,你去了县里还能经常回来吗?”
“能。”
李青霞把叠好的褂子放进箱子,“又不远,骑车就回来了。”
“那你一周回来几次?”
“至少一次,跟纪大哥一块儿回来。”
纪黎云满意了,又埋头叠下一件衣裳。
纪母那两天几乎没怎么闲着,一会儿蒸馒头一会儿烙饼,把能带的吃食装了满满一兜。
李青霞推辞了几次推不过去,最后只能全部收下。
周一清早,纪黎宴把那辆二八大杠推出来,把李青霞的皮箱绑在后座上,又让纪黎云坐在前杠上。
李青霞跟纪母和纪国梁道了别,又去老槐树底下跟王婶她们说了几句话,然后上了车。
三个人沿着村道往县里骑,晨光洒在刚灌浆的麦田上,一片明亮的绿。
纪黎云坐在前杠上叽叽喳喳地说着县里有什么好吃的,李青霞在后座上偶尔应一声。
把纪黎云送去学校后,到县里的时候依旧还早,纪黎宴把李青霞安顿在宿舍那排平房里。
房间很小,但干净整洁,窗户朝南,光线不错。
他把皮箱搬进去,又帮她把被褥铺好。
李青霞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比知青点宽敞。”
“窗户漏风的话跟我说,我拿糨糊糊一遍。”
“好。”
之后的日子,纪黎宴和往常一样在县里上班。
李青霞被安排在县革委会下属的一个基层联络组里,负责各大队知青工作的沟通协调。
活儿不算重,但杂。
她适应得很快,不到半个月就能独立处理手头的材料。
两人住得近,偶尔在院子里碰见就聊几句,有时下班晚了一起去食堂吃饭。
马援朝见过她两回,背地里跟纪黎宴说:“你们大队那个女知青真行,才来几天就跟几个科室的人都混熟了,办事也利索。”
纪黎宴对此只是笑笑。
李青霞蹲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手里攥着一把刚从食堂带回来的韭菜,一根一根地择。
日头已经偏西了,斜斜的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肩上落了一小片碎金。
“纪大哥,今晚吃韭菜盒子。”
她抬头看见他进来,语气自然得像已经说了很多次。
纪黎宴把自行车支好,卷了卷袖口走过去蹲下来:
“韭菜有点老,得把根掐掉一截。”
“我知道,你看我掐得对不对?”
两人蹲在树底下一人择了一把韭菜,旁边压水井哗啦一声响,马援朝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
“哟,今天又蹭饭?”
“韭菜盒子你吃不?”李青霞问。
“吃!我那儿还有半瓶醋。”
马援朝缩回去,脚步声在屋里咚咚响了几下,又探出脑袋。
“对了宴哥,下午赵科长那边来电话,说让你明天去一趟,好像是省里有新任务。”
纪黎宴把择好的韭菜归拢到盆里:“知道了。”
韭菜盒子包了满满一案板。
李青霞的厨艺是这几个月练出来的。
以前在京城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揉面擀皮调馅一气呵成。
纪黎宴蹲在灶台边上替她看火。
马援朝端着醋碗在旁边转了两圈,最终被分配了剥蒜的活。
三个人凑在灶房的小桌子上吃完饭,韭菜盒子烙得两面金黄,咬一口能流出鲜香的汁水。
马援朝塞了四个还意犹未尽,李青霞又给他添了一个,他才摸着肚子回去写材料。
李青霞洗完碗,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夜风裹着槐花的甜香穿堂而过。
“纪大哥,你明天去赵科长那儿,是不是省里那边又有安排了?”
“不一定。”纪黎宴靠在井台边上擦了擦手,“不过既然点名叫我去,应该不是小事。”
李青霞想了想:“那我明天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在联络组待着,把手头那几家大队的知青名册理一理,月底要报上去的。”
纪黎宴说得随意,“等我回来告诉你结果。”
李青霞应了一声。
第二天上午,纪黎宴去了赵科长办公室。
赵科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文件,手里夹着半截烟,看见纪黎宴进来就把烟掐了,拿茶杯盖压住烟灰。
“来了,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等纪黎宴坐定了才开口。
“省里最近要搞一批基层试点项目,几个重点县各选一个公社做样板,主要抓农业生产和知青工作结合的方向。”
“咱们县定了你们红星公社,公社那边点名要你牵头。”
纪黎宴接过文件翻了翻。
项目内容是“农业生产骨干与知青群体结对共建”。
说白了就是把知青的劳动力优势和本地生产经验结合起来搞增产实验。
省里给配套的化肥指标和农机具名额,比正常分配多出近一倍。
“这个项目周期长,三个月起步,中间省里会来人督查。”
赵科长说,“你愿不愿意接?”
“接。”
纪黎宴把文件合上,“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启动。公社那边我会打招呼,人员调配你全权负责。”
他站起来,“红星公社那边的大队长你知道的,老姜头脾气犟。”
“你跟他打交道,该硬的时候硬,该让的时候让。”
纪黎宴点了点头:“知道了。”
从赵科长办公室出来,纪黎宴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骑车去了红星公社。
公社院子不大,两排灰砖平房夹着一块水泥地,墙角蹲着一只看门的老黄狗,见他进来连眼皮都没抬。
老姜头正蹲在办公室门口修一把锄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的褶子堆了满脸。
“你就是纪黎宴?赵科长电话来说了,省里的项目你牵头?”
“是我。”
纪黎宴没废话,把文件递过去,“这是省里的正式通知,您看看。”
老姜头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接过来,眯着眼看了一遍,把文件还给纪黎宴,锄头往墙根一靠:
“行。你来牵头,我给你配人。”
“但是丑话说在前头,地里的事我说了算,你说要种什么我种什么,但什么时节下种、怎么护苗,你得听我的。”
“这是自然。”纪黎宴爽快。
老姜头敲了敲锄头,闷声道:“你这人倒是好说话。”
纪黎宴挑眉:“不是好说话,是知道轻重。”
老姜头难得地咧嘴笑了一下,又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伸过来跟他握了一下:
“明儿你带人来地里看看,我把几块试点的地圈出来。”
李青霞趴在桌上写材料,面前摊着一摞各大队报上来的名册。
手里那支笔快没墨了,她拿笔尖在舌尖上润了一下接着写。
“回来了?”
“嗯。”纪黎宴把文件放在桌上,“省里批了个试点项目,红星公社那边搞结对共建,我牵头。”
李青霞笔尖停了一下,抬头看他:“带头干活的?”
“差不多。”
李青霞想了想:“那我月底报完名册,能不能申请调到项目上帮忙?”
“反正我本来就是联络组的,跟着项目跑也是分内的事。”
纪黎宴看她一眼:“行。等项目正式启动了,我给你调过来。”
接下来的半个月,纪黎宴几乎扎在了红星公社。
老姜头给他划了几块肥力一般的地做实验田。
省里配的化肥和农机到位之后,他带着抽调的知青和本地劳力翻地、施肥、播种,每天从天不亮忙到太阳落山。
李青霞月底把手头名册报上去之后,果然申请调了过来。
她干活利索,在知青点跟各大队的知青联络员沟通顺畅,成了项目组里最得力的协调人。
老姜头对她也满意,私下跟纪黎宴说:“这个女同志踏实,不像有些城里来的,下地两天就叫苦。”
纪黎宴没接话,只低头往地里撒了一把化肥。
省里督查看的是实打实的数字。
粮食增产幅度、土地利用率、知青劳动参与率,每一样都要有据可查。
第二周省里来人督查,纪黎宴陪着在几块实验田里转了一圈。
督查组蹲在地头掐了几株麦苗看了看长势,又翻了翻田间管理记录本,当场点了头。
“你们这个试点做得很规范,数据留痕清晰,人员分工明确。继续保持,到时候全省推广。”
省里来人走后没几天,马援朝从食堂回来,脸上带着一丝不大对劲的神色。
他进了院子先左右张望了两眼,确认李青霞不在,才走到纪黎宴屋里关上门。
“宴子,我中午在食堂听见个消息。”
“什么消息?”
“公社那边的老高头你知道吧?就是管化肥调配那个。”
马援朝压低声音,“他今儿在食堂跟人喝酒,说漏了嘴。”
“说咱们试点项目的化肥指标被人盯上了,好像有人在动心思,想把省里多拨的那批截走一批。”
纪黎宴放下手里的笔:“谁动的心思?”
“老高头没说名字,但他说那人级别不算低。”
马援朝搓了搓手,“你也知道,化肥指标这种东西,省里拨到县里是一回事,县里分到公社是另一回事。”
“中间经手的人随便截一批,谁也说不出什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