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黎宴正在县革委会的办公室里誊抄一份下季度的工作计划,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议论声。
他搁下笔,侧耳听了片刻,隐约听见“高考”“恢复”“报名”几个词在走廊里飘来荡去。
走廊里已经聚了好几个人,马援朝手里攥着一张刚到的内部通报,正站在赵科长办公室门口等着。
“宴子,你看见了没有?”
马援朝看见他就快步走过来,把那张纸递到他眼前。
“国务院发的,今年恢复高考!”
纪黎宴接过那张薄薄的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纸上的字不多,但每一个都重若千钧。
高等学校招生考试正式恢复。
凡是符合条件者均可报名参加,择优录取,不唯成分、不看出身,只看成绩。
“什么时候开始报名?”他问。
“通知上说各地自行组织,咱们县应该就这几天。”
纪黎宴把那张纸叠好放进抽屉里,转身就要往外走。
“哎你上哪儿去?”马援朝喊了一声。
“回趟村。”
他蹬上那辆二八大杠一路往南开。
从县城到红旗大队的路上,风吹麦浪,稻穗金黄。
村口老槐树的叶子已经染了秋色,几片半黄的叶子打着旋往下落。
纪黎宴把自行车往树下一靠,推开院门的时候,纪母正蹲在灶台前烧火,李母坐在门槛上择一把豆角。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来看他。
“宴子?咋这个点回来了?”纪母放下手里的烧火棍。
“娘,婶子,”纪黎宴站在院子里,胸膛还在起伏。
“高考恢复了。今年就能报名。”
豆角从李母手里滑落到地上,她整个人怔住了。
“真的?”
“国务院下的通知,全都在传。”
纪母从灶台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青霞呢?她知道不?”
“我还没跟她说。刚从县里出来先回的村。”
“那赶紧去!”纪母推了他一把,“去县里跟她说!”
李母已经在拍膝盖上的灰了,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颤动:
“这丫头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啊......”
纪黎宴转头又骑上自行车往县里赶。
他到县里宿舍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哥,出什么事了?”
“高考恢复了。”纪黎宴说。
李青霞一动不动,像被人定住了似的。
“真的?”
“真的。”纪黎宴说,“通知已经下了,报名就在这几天。”
李青霞的嘴唇微微张着:“我...我去给我爸妈说一声。”
“我已经跟娘和李婶说了。李叔那边我待会儿去农机厂告诉他。”
李青霞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滴水,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总算稳了些:
“那你怎么打算的?报不报?”
“报。”纪黎宴说,“你报不报?”
“报。”
她小小年纪就跳级,当初下乡之前都已经拿到高中毕业证了。
当天晚上,纪母和李母在灶房里忙活了很长时间,做了一桌比过年还丰盛的饭菜。
李父下班回来,纪国梁从地里收工,纪国栋也闻讯赶了过来,一进门就说:
“今年这高考,咱家几个孩子都得去!”
他其实心里对纪黎宴没什么信心。
毕竟这小子从小那书本就没怎么翻过,但他嘴上肯定要支持。
纪黎云坐在桌角,手里捧着一碗饭,碗沿抵着下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纪母一边给她夹菜,一边开口:“小云,你也报名。”
纪黎云正在低头扒饭,闻言一愣,抬起脸来看了看她:
“娘,我才高二,今年也能报?”
“政策上说可以报,只要自己觉得学得够了就能报。”
纪母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
“你读了这些年书,成绩在镇上中学都是数一数二的,试试看。就算考不上,明年还能再考。”
李母坐在对面,也望着纪黎云,声音温和:
“婶子说得对,试试看。”
纪黎云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块油亮的红烧肉,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那我也报。”
桌上的人都笑了,纪国栋端起酒碗:“来,为咱家三个大学生,干一碗!”
纪黎云噗嗤笑出声来:“大伯,还没考呢,哪来的大学生。”
“迟早的事!”
饭后收拾完碗筷,纪黎宴把纪黎云叫到院子里,两人坐在老槐树底下的石墩子上。
秋夜的月亮又大又圆,清亮亮的光洒了一地,树影婆娑,风里带着晚桂花的甜香。
“小云,你想报文科还是理科?”
“我想报文科。语文和历史我都喜欢,数学也还行。”
纪黎宴点了点头:“文科好。你底子扎实,这几个月把课本再过一遍,重点抓薄弱的地方。”
“嗯。哥你呢?你报什么?”
“理科。我在县里干了一年多,接触了不少工农业技术方面的东西,数理化学起来顺手一些。”
纪黎云想了想,忽然又问:“那青霞姐姐呢?她报什么?”
“她应该也是文科。”
纪黎宴说,“她文笔好,又在基层干了这么久,作文和政史是强项。”
纪黎云放心地点了点头。
“咱们三个要是都考上了,以后还能一块儿去上学。”
她忽然又小声地补了一句。
纪母和李母坐在堂屋的门槛上纳鞋底。
李母忽然开口:“素芬,你说这高考,来得真是时候。”
纪母没有抬头,针尖在鞋底上穿过去,声音轻轻的:
“是啊,不能再是时候了。”
第二天清早纪黎宴就去了县革委会,把报名的具体流程和要求问清楚了。
报名从九月下旬开始,十月上旬截止。
考试定在十二月中旬,全国统一时间,前后历时三天,考五门。
他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记在笔记本上,又去新华书店买了两套复习资料,一套文科一套理科。
等他回到村里的时候,李父已经从农机厂回来了,正坐在院子里用铅笔在一张旧报纸的背面写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纪黎宴手里那两摞书,他眼底浮现一层笑意,伸手接过去翻了翻,翻得小心,生怕折了书页。
“这资料不好买吧?”
“新华书店只剩最后几套了。”
纪黎宴说,“李叔,您当年参加高考是什么时候?”
“我是一九五五年考的。”李父合上书页,目光落在远处。
“那时候考的人少,题目也没现在这么灵活。一晃二十多年了。”
他把书放在桌上,又拿起铅笔继续写。
纪黎宴低头一看,是一份物理公式的汇总表。
“这个给你。”
李父写完最后一行,把那张旧报纸递过来,“我凭记忆默的,你复习的时候可以参考。”
纪黎宴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整整齐齐地列着力学、电学、热学的主要公式和推导过程。
“谢谢李叔。”
李父摆了摆手,又低下头去,摊开另一张旧报纸接着写。
备考的日子紧锣密鼓地开始了。
李青霞的复习地点在红旗大队。
她每天傍晚下了班就骑车回村,吃过晚饭就钻进屋子里。
纪黎云也一样,她都请假了,只在家里复习。
两人各自占着半张桌子,各写各的,偶尔卡住了就凑在一起对着草稿纸研究半天。
解得出来就相视一笑。
解不出来就放下去干别的,缓一缓再回头来看。
纪母看见他们这种并肩演算的默契,悄悄拉了拉李母的袖口,压低声音说:“你瞧这俩孩子,坐在一起像那么回事。”
李母看了片刻,也笑了:“可不是嘛。”
入冬以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备考的日子被煤油灯的光撑得很长,每一天都过得不紧不慢,却又有一种沉甸甸的充实感。
纪黎宴的办公室桌上多了一摞物理题,赵科长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没说什么,只在他的请假单上利落地签了字。
十二月初,准考证发下来了。
那天下着小雪,纪黎宴从县里把三张准考证带回来。
三张薄薄的纸片,印着名字、考点和考号,左上角贴着一寸的黑白照片。
他在村口碰到纪黎云,小姑娘裹着厚棉袄,鼻尖冻得通红,伸手接过那张准考证的时候,指尖微微发抖,但眼睛亮得像点了两盏灯。
“哥,我真的可以去考了。”
“嗯。”纪黎宴说,“好好考,别紧张。”
纪母和李母早就把考前要带的东西准备妥当了。
各人一饭盒热菜、一壶热水、两块干粮、一块新毛巾。
纪母把东西一件一件码进布袋里,一边码一边念叨:
“考试的时候别饿着,别渴着,别慌。”
“娘,我们就考三天。”纪黎宴站在旁边看着,伸手帮她把布袋系好。
“三天也是大事。”纪母拍了拍布袋的盖面,把它搁在柜子顶上。
考试前一天,纪黎宴带着两个妹妹提前到了县城,在考点附近的招待所安顿下来。
房间不大,两间相邻,李青霞和纪黎云住一间,纪黎宴住隔壁。
晚上三个人在招待所楼下的小食堂里吃了一碗热汤面。
面汤里漂着几片葱花和一点油花,暖意从胃里一直漫到指尖。
“明天考语文。”李青霞掰开一双筷子递给纪黎云。
“作文好好写,别跑题。”
“嗯。”纪黎云接过筷子低头吸了一口面条,腮帮子鼓鼓的。
纪黎宴坐在对面喝汤,没说话,但目光从她们脸上慢慢扫过去,一丝一丝地把这个画面收进眼底。
考试那天早上,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但没有下雪。
纪黎宴醒得很早,天还没亮就坐在床边背了一遍数学公式和物理定理。
他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听见隔壁传来轻轻的说话声。
纪黎云的声音清清脆脆的:“青霞姐姐,你紧张吗?”
“有一点。”李青霞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
“但紧张也没用,会做的题好好做,不会做的先跳过,回头再想。”
“嗯。我妈说,尽力就好,考不上还有明年。”
纪黎宴站起来,把笔记本放进帆布包,走到隔壁门口敲了两下:
“走吧,吃早饭,然后去考场。”
食堂里已经坐了好几个考生,桌上摊着复习资料,有人在啃馒头,有人在翻笔记。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认真又紧绷的神色。
他们三个吃完早饭,沿着县城的主街往考点走。
考点设在县第一中学,一栋灰色的三层教学楼。
门口挂着“全国高等学校招生考试考点”的红布横幅,风把布幅吹得猎猎作响。
考点门口聚满了人,有考生也有送考的家长,有人穿着厚棉袄,有人拎着布袋,有人在互相核对证件。
纪黎宴把李青霞和纪黎云送到考点大门口,他看了一眼门口张贴的考场分布图,给她们分别指了方向:
“你在一楼,小云在二楼。考完别走,在门口等我。”
“好。”两个人同时应声。
她们并肩往教学楼里走。
李青霞走在靠外的位置,右手微微抬了一下,像是想碰碰纪黎云的肩膀,最终只是落在她背后轻轻推了一下。
“去吧,按你平时做的来就行。”
纪黎云回头冲她笑了一下,然后小跑着上了楼梯。
铃声响了。
纪黎宴走进自己在三楼的考场,找到贴着自己考号的座位坐下来。
课桌有些旧了,桌面上还残留着前几届学生用刀刻下的字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帆布包放在脚边,等着监考老师发卷子。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他闻到一股油墨和纸张混合的气味,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粗糙和实在感。
他拿起笔在密封线里填上姓名和考号,然后翻到第一页。
第一题是数学,代数。
他看完题目,铅笔在草稿纸上轻轻写了两行。
思路清晰,解法也熟。
交卷铃响的时候,他搁下笔,重新检查了一遍姓名和考号,确认无误才起身把卷子交给监考老师。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冷风迎面扑过来。
他呼出一口白气,看见一楼走廊尽头李青霞刚好走出来。
她看见他明显松了口气,快步迎了上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楼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纪黎云从楼梯上跑下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踩空。
幸亏一把扶住了扶手。
“慢点。”李青霞伸手扶了她一把。
“考得咋样?”纪黎宴问。
纪黎云一边喘气一边笑:“作文写完了,比模拟考写得顺。”
下午考政治。
第二天考历史、地理,第三天考数学和物理。
三天的考试像一场漫长的跋涉。
纪黎宴没问题。
李青霞的强项是语文和历史,作文发挥尤其出色。
她写的是下乡一年多的真实感触。
从刚来时的不适应到后来与土地和村民建立起的深厚联系,笔触细腻真挚,情感自然流露,没有空话套话。
历史卷子上的论述题她答得很有条理,引用了不少课堂和自学积累的材料,应该能拿到不错的分数。
纪黎云的答卷同样扎实。
她语文作文写得质朴真诚,写了纪母每天走几里路给她送饭的事。
从送饭这个小小的切口写出了一个平凡母亲的爱,情感真挚不煽情,结尾干净利落。
历史和地理的客观题她几乎没怎么犹豫,那些知识点早就烂熟于心。
考完最后一门物理,纪黎宴走出考场的时候,落日正往西沉。
天空烧成一片橘红和淡紫交织的颜色,霞光铺满了教学楼前的空地。
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深秋的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一股干爽的凉意。
李青霞和纪黎云也从各自的考场出来了,三个人在空地上汇合。
纪黎云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伸手拢了拢,然后看着纪黎宴:“哥,考完了。”
“考完了。”
“那...回家?”
“回家。”
纪母和李母早就把晚饭做好了,院子里亮着好几盏煤油灯,堂屋里热气腾腾的。
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
鸡鱼肉蛋一样不少,甚至还有一瓶从供销社买来的橘子汽水。
纪母看见三个人走进院门,快步迎出来,先看了看纪黎宴的脸色,又看了看李青霞和纪黎云的表情,然后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
“回来了就好,洗手吃饭。”
席间谁也没有主动问考得怎么样。
纪国栋端着一碗酒喝了一口,感慨道:
“不管考得咋样,能坐在那个考场里,把卷子答完,就是好样的。”
“可不是嘛。”王婶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端着一碗炖萝卜往桌上一放,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咱们村一下出了三个去考大学的,隔壁大队都眼红呢。”
纪黎云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喝了一大口汤,然后把碗放下,认认真真地说:
“我要是考上了,以后就当老师,回镇中学教书。”
纪母笑了一下:“当老师好,稳定。”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盼着纪黎云能走远一些,去大城市看看。
“宴子呢?考上了想干什么?”李父问。
“搞技术。”
纪黎宴说,“走工农结合的路子,把试点那些经验再往深了做。”
“青霞呢?”
李青霞想了一下:“我还没想那么远。先把学上完再说。”
饭桌上的笑声融融的,灶膛里的火光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暖洋洋的。
窗外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圆滚滚地挂在天上。
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堂屋的纸窗上,影影绰绰地晃动着。
等待结果的日子过得比备考时还慢。
纪黎宴在县里照常上班,只是每天下班后会到传达室去看一眼有没有来函。
纪黎云继续回镇里上学,但课业已经松了下来,她常常在课间盯着窗外出神,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
李青霞倒是沉得住气,白天忙联络组的工作,晚上回到村里帮李母收拾菜园,给入冬前的白菜盖上稻草帘子。
十二月末的一天上午,县里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喂,纪黎宴同志吗?”
“这里是县招生办,你们大队的三个考生成绩都出来了,总分都过了录取线。通知书随后会寄到各公社。”
他把电话放回去,在桌边站了片刻,然后拎起外套往外走。
先到镇上中学,纪黎云正在上最后一节课。
他站在教室外面等着,透过窗玻璃看见她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笔,埋头写笔记。
下课铃响了,纪黎云抱着书本走出教室,看见他站在走廊里,手里的书差点没拿稳:
“哥,你怎么来了?是不是......”
“过了。”纪黎宴说。
纪黎云在走廊里站了两秒,然后把手里的书往纪黎宴怀里一塞,转身跑回了教室。
纪黎宴愣了一下,正要跟上去,就听见教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夹杂着“小云考上了”的喊叫声。
他抱着那摞书站在走廊里,嘴角慢慢弯起来。
回到村里的时候,纪母正在院子里收晾晒的干菜。
纪黎宴把自行车支好,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娘。”
纪母回过头来:“咋了?”
“过了。三个人都过了。”
纪母手里的干菜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干菜撒了一地。
她愣愣地看着纪黎宴,嘴唇微微张开,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蹲下来,把地上的干菜一把一把地往筐里捡。
她捡了一会儿,动作忽然停住了,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微微抖动,始终没有回过身来。
纪国梁从屋里走出来,看见蹲在地上的纪母和站在院门口的纪黎宴,他明白了什么。
他走到妻子身边蹲下来,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带着一点沙哑:
“好事,哭什么。”
纪母终于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着的:
“谁哭了,我没哭。就是...高兴。”
那天下午,红旗大队上下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王婶端着刚蒸好的玉米面馒头第一个到了纪家。
赵叔扛着一坛自家酿的米酒跟在后头。
老张头拎着一捆粉条。
前前后后把纪家堂屋挤得满满当当。
纪母和李母在灶房里忙得脚不沾地。
纪国栋把家里存了好几年的那瓶高粱酒从柜子深处翻了出来。
纪黎宴站在院子里,看着屋里屋外来来往往的人群,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他把手里的搪瓷缸子举起来,对着屋顶那片被晚霞烧红的天空,轻轻碰了一下。
通知书寄到的那天,已经是一月中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