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瑶清落地的第一感觉,是冷。
不是冰雪那种冷。
是一个世界死了太久,连风都懒得吹的冷。
脚下是灰白色的土地,踩上去没有泥土的松软,反而像踩在一层薄薄的骨灰上。
秦月塞给她的棉鞋还真派上了用场。
沐瑶清低头看了一眼。
鞋底边缘已经被灰白雾气啃出一点焦痕。
她沉默片刻。
“回去告诉秦月,这鞋立功了。”
金多宝不在,没人记账。
廖凡却下意识掏出小册子。
“我记?”
沐瑶清看他。
廖凡也愣住了。
“完了,我被胖子传染了。”
小黑缩成巴掌大小,趴在沐瑶清肩头,尾巴紧紧缠住她衣领。
“这地方不好吃。”
灰蓝蹲下,指尖触碰地面,脸色一点点发沉。
“第七号原型世界的法则几乎全部坍塌,只剩底层框架还在。它不是自然死亡,是被抽空后遗弃。”
苏星河看向远处。
那里有一座废城。
城墙像被巨掌按碎,残缺楼阁悬在半空,许多石阶断了一半,却仍然固执地通向不存在的门。
整座城安静得过分。
没有虫鸣。
没有鸟叫。
连尘埃落下的声音都没有。
沐瑶清的界守之眼微微发热。
她看见无数灰白线条在废城中游荡。
那些线条不是活物。
是死去因果的残影。
有卖花的小姑娘站在早已坍塌的街角,一遍遍递出不存在的花。
有老兵坐在城门下磨刀,刀磨了五千年,刀身早已不存在。
有妇人抱着空襁褓,轻轻哼歌。
小黑不吭声了。
廖凡咽了咽口水。
“这些……会攻击吗?”
灰蓝道:“正常不会。它们只是残影。”
话音刚落,街角卖花的小姑娘忽然抬头,看向沐瑶清。
她手里那朵不存在的花,慢慢变成了一截灰白锁链。
灰蓝沉默一息。
“现在不正常了。”
锁链破空而来。
苏星河一剑斩断。
被斩断的锁链落地后,化作一行灰白文字。
“复制体归还。”
下一息,整座废城所有残影同时转头。
无数灰白眼睛盯住沐瑶清。
廖凡头皮发麻。
“它们把公主当偷东西的了?”
灰蓝脸色难看。
“不是偷东西。它们认为青玄界继承了原型世界没能活下去的资格。”
沐瑶清轻笑。
“死了还要收房租?”
残影们动了。
老兵提起不存在的刀。
妇人怀里的空襁褓张开,里面伸出灰白手臂。
街道两侧的门一扇扇打开,走出更多早已死去的影子。
它们没有灵压。
却带着整座废墟的旧怨。
“归还。”
“归还。”
“归还。”
声音一层叠一层,压得廖凡阵盘都开始乱跳。
小黑张嘴就是一口龙息。
混沌火焰扫过街道,烧穿大片残影。
可残影很快从灰白土地里重新爬出。
“烧不完!”小黑炸毛,“这地方耍赖!”
苏星河剑域展开,护住众人。
“它们不是要杀我们,是要拖住我们。”
灰蓝指向废城中央。
那里有一座半塌的高塔。
塔顶亮着微弱的光。
正是他们之前在本源镜台里看见的那盏灯。
“求救信号在那里。”
沐瑶清点头。
“冲过去。”
廖凡脸都白了。
“怎么冲?这满街都是讨债鬼!”
沐瑶清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跟金多宝学会记账了吗?”
廖凡愣住。
沐瑶清抬手,将金多宝给她的远征临时账本副本扔给他。
“记。”
廖凡傻眼。
“记什么?”
“原型世界残影对青玄界非法追债。”
廖凡嘴角一抽。
“这也行?”
“它们说归还,就让它们拿证据。”沐瑶清道,“没凭据的债,老娘不认。”
廖凡看着四面八方扑来的残影,眼神逐渐从惊恐变成一种被逼疯后的平静。
他啪地打开账本副本。
“行。”
他咬破指尖,在第一页写下。
“第七号原型废墟无凭据追索青玄界生存资格,青玄界暂不承认。”
字落下的瞬间,账本副本亮起一层金光。
不如金多宝本体账本强。
但够用了。
冲到最前方的老兵残影刀锋一顿。
灰白眼睛里浮现出一丝茫然。
像是五千年来第一次有人让它出示凭证。
沐瑶清趁机一剑斩开街道。
“走!”
众人一路冲向高塔。
残影们被账本副本牵制,动作开始混乱。
有些继续喊归还。
有些停在原地,似乎真的在翻找不存在的欠条。
小黑在沐瑶清肩头笑得差点摔下去。
“金胖子没来,账本精神来了!”
灰蓝却笑不出来。
越靠近高塔,他脸色越沉。
“这里有活的法则波动。”
苏星河道:“人?”
“不像人。”灰蓝道,“像一段被困住的界守权限。”
高塔下方,灰白锁链密密麻麻缠绕。
锁链中央,坐着一名女子。
她穿着早已腐朽的界守长袍,身体半透明,胸口插着一枚无色钉。
她抬起头,露出一双疲惫到极致的眼。
“青玄界的界守……”
“别靠近。”
沐瑶清看着她。
“刚才说救我的,也是你?”
女子沉默。
她身后,高塔阴影里忽然传来另一个声音。
温柔、破碎,却带着诡异的笑。
“是我。”
灰白阴影慢慢凝聚成另一个与女子一模一样的影子。
只是那影子的眼睛里,没有疲惫。
只有怨毒。
“她不想你来。”
“我想。”
“因为你来了,就能替我们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