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图书迷!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绍兴十二年,三月初四,清晨。

临安城北,一处简陋小院。

五十七岁的李清照端坐正屋,正低头补写《金石录后序》,墨淡了,兑水再写。

院门“吱呀”一声响,侍女真儿提着空米袋进来。

“夫人...米铺的周掌柜说...这回,须得现钱了,不能再赊了。”

李清照抬手取下头上玉簪,轻轻放在桌角:

“拿去换根墨棒,余下的,一半换米,一半打酒。”

真儿盯着那簪子:“夫人,陈家酒铺那儿,上月赊的账还没清呢......”

“换家酒铺便是。”李清照头也不抬。

真儿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拿起簪子,转身出去了。

李清照停笔抬头,怔怔的望着窗外老杏发呆。

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

李清照下意识抬头,却见巷口走过一妇人,正是旧友晁公武之妻王氏。

两人目光对上,王氏先是一愣,随即急急别过脸去,脚步加快,提着裙摆走了。

李清照静静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样的事,自打她从临安府狱里出来,太多了。

她正待转头,院门边,却探进来一个小脑袋。

是个七八岁的女童,梳着双丫髻,眼睛圆溜溜、乌亮亮的。

李清照认得她,是巷口孙家的丫头,这丫头记性极好,有次听见货郎叫卖,隔日竟能一字不差的背出来。

无儿无女的她见之心喜,忽生一念,想将自己平生所学倾囊相授。

“小娘子,”李清照难得露出笑容,朝女童招招手,“你来。”

女童怯生生的挪了挪身子,小手扒着门框。

李清照温声道:“可想学写字?学填词?”

那女童眨了眨眼,小声道:“我娘说,词藻乃小道,非女子正事,不如学绣花持家......”

女童话未说完,院外便传来一声尖厉的叫喊:“死丫头!又野到哪里去了!”

一个系着围裙的妇人风风火火冲到院门边,一把攥住女童的胳膊,狠狠剜了李清照一眼,转身就走,骂声随风飘来:

“以后不许跟那‘闾阎嫠妇’说话!晦气!”(闾阎嫠妇luyán lifu,指街巷寡妇,不祥之人)

这四个字是街坊邻里私下议论她时最常用的词,也是她以妻告夫的代价。

真儿恰在这时回来,听见那妇人这话,气得要冲出去理论。

李清照叫住她,声音里透着疲惫:“罢了。”

真儿跺了跺脚,回到屋里,放下半袋糙米,拿出一根墨棒和一小壶米酒:

“那簪子...当铺压价压得狠,现下米贵,只换得这些了。”

李清照接过酒壶,拔开塞子灌了一口,水掺多了,涩得舌根发麻。

却听真儿道:“夫人,酒少,省着点喝。”

李清照苦笑着叹了口气。

去年岁末,她去金华访故人张汝霖,到了张府门前,门房却连门都不让进,只隔着门缝丢出一句话:

“家主有言,秦桧虽诛,瓜李之嫌当避。”

她又想起表妹王氏,秦桧的正妻。

秦桧得势时,王氏怨她时常作诗讥讽,公开说“易安非我亲眷”。自己心高,也再未登门。

谁知秦桧倒台,世人反因这层关系迁怒于自己。

还有弟弟李迒,那么老实本分的一个人,俸禄微薄,却总惦记着接济自己这落魄的阿姐,如今,也因这牵丝绊藤的“关系”,被贬为了平民。

念及此,她心中悲凉更甚。

【注:李清照一生两段婚姻,首任丈夫赵明诚于1129年病逝,李清照独自带着二人收藏的金石书画颠沛南行。

三年后,从九品小官张汝舟假意对李清照百般殷勤,谎称愿护她周全,李清照在走投无路之下,最终改嫁张汝舟。

张汝舟迎娶李清照的真实目的是觊觎她手中的金石文物,婚后却发现藏品已十失其八,心愿落空的张汝舟瞬间翻脸,对李清照极尽刻薄,动辄打骂。

她在《投翰林学士綦公崇礼启》中写道:“信彼如簧之说,惑兹似锦之言......遂肆侵凌,日加殴击。”“忍以桑榆之晚景,配兹驵侩之下材。”

李清照宁可入狱,也不愿再受欺辱,她暗中收集张汝舟科举舞弊的证据,亲自到临安府衙揭发其罪行,同时诉求解除婚姻关系。

《宋刑统》明确规定:妻告夫,无论所告是否属实,妻子一律判处两年徒刑。

此案查实后,张汝舟被流放,李清照入狱,二人婚约解除。

后因赵明诚旧友綦崇礼(时任翰林学士)全力营救,李清照仅被关押九天便被释放。】

这时,房东又上门催租,倚在门框上,也不进来,只拿眼睛在空荡荡的屋里扫了一圈:

“李夫人,这月的房钱......”

李清照看了眼米袋,淡淡道:“三日后再来。”

房东撇了撇嘴,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嘟囔着:

“那,三日后我再来。”

说罢,脚下踢踢踏踏的走了。

午后,日头有了些暖意。

李清照正对着一页残卷,怔怔出神。

“笃,笃笃。”

不轻不重的叩门声响起。

李清照眉头微蹙,典当的周期未到,房租酒债也都刚搪塞过去,这会又是谁?

她扬声道:“典衣仍在当铺,三日后再来。”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一个清朗的男声响起:

“可是‘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李易安?”

李清照闻言一怔。

建炎三年,金兵铁蹄踏破建康,时任知府的丈夫竟弃城先遁。

她随百姓仓皇南逃,舟过乌江,想起霸王旧事,失望至极,于船头写下那首《夏日绝句》,既是讽刺怯懦的丈夫,亦是讽刺苟且的朝廷。

这年头,敢当众提起这诗之人寥寥无几,听其声音,也并非旧识......

她不由得心生好奇,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瞧。

只见门外站着一个青衫男子,年约三十上下,身姿挺拔,面容清俊,一双眸子湛然有神。

李清照心中警觉:莫非是朝廷探查“秦党余孽”的官吏?

她轻轻拉开门闩,将门打开半扇,审视着对方:

“阁下是?”

青衫男子见她开门,脸上竟露出一个欢喜的笑容:“某家姓赵,久慕夫人大名,特来拜会。”

姓赵?

这倒稀奇。

李清照侧身让出进门的路,语气疏淡:“寒舍简陋,还请官人见谅。”

那男子也不客气一句,只是笑呵呵的跨过门槛,走入小院,随即径直走入正屋。

他看了看书桌上摊开的纸笔,而后随手拿起那本《打马图经》,翻了两页,抬头看向李清照,眼中漾起笑意:

“夫人竟还通晓博戏之术?”

李清照见这人毫不知礼,自在得像是进了自家书房,心中微愠,略带讥讽道:

“老身好赌,绍兴二年因赌输尽嫁衣,士林皆知,官人莫非未曾听闻?”

谁知那赵姓男子闻听此言,竟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果然!果然!哈哈哈哈......”

他笑罢,看着面露错愕的李清照,慢悠悠道:

“巧了,朕也爱赌,自今年开春以来,从无败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