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老怪那佝偻的身躯，开始舒展开来，脊骨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是被压缩多年的老竹终于卸去了捆绳。
他整个人仿佛在膨胀，肩胛处的衣裳绷得紧紧的，布面上浮现出细密的褶皱，那些褶皱随着他身躯的舒展而不断被拉平，又不断生出新的来。
上身的袍子发出劈里啪啦的脆响，像是冰面开裂的声音。
那件原本松松垮垮挂在身上的灰褐色衣裳，此刻被一股由内而外的力量撑得鼓胀起来，袖口处、领口处、腋下的接缝处，布料在撕裂的边缘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与此同时，他的皮肤表面开始生出白色的绒毛，先是手背和手腕处，接着是脖颈，再然后蔓延到脸颊两侧，那些白毛在寒气的浸润下根根竖立，泛着冷冽的光泽。
看到这一幕的众人，目光凝固住了。
先前那个身形矮小、背脊弯曲的老者，此刻已经变了模样。他的身躯像是一棵在冰雪中生长了数百年的老树，粗壮、狰狞、带着某种不属于人的蛮荒气息。
他站在那里，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
有人张大了嘴，嘴唇翕动了几下，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此老头，还是人吗？”
这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人群中却格外清晰。
没有人回答，因为所有人心中都有着同样的疑问。
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中年修士皱紧了眉头，他盯着雪老怪那不断膨胀的身躯，声音有些发紧地说道：“传闻有一灵脉融合术，可让灵脉和人融合，达成人脉合一。”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雪老怪身上那些白毛上，“难不成那霸王雪熊的灵脉和他身躯融合，让他成了那巨大熊的模样？”
话音才刚刚落下，雪老怪的变化便印证了这个猜测。
那老者的形态已经完全脱离了先前的模样。
他的双眼瞪得极大，眼眶周围的皮肤被撑得紧绷绷的，眼珠子凸出来，圆鼓鼓的，仿佛随时会从眼眶里滚落。
他的嘴微微张开，呼出的气息在空中结成细小的冰晶，簌簌落下。
寒气从他身上向四面八方扩散。
那寒气不是寻常冬日里的冷意，而是一种能够穿透衣裳、皮肉、骨骼的阴寒。
它像是有生命一般，顺着空气的缝隙钻进人的身体里，然后沿着经脉蔓延，让血液都变得粘稠起来。
在周围的人纷纷后退。
没有人发号施令，但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做出了相同的动作。
脚步杂沓，衣袂摩擦，人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向后推去。因为他们都感受到了那股寒气的可怕。
一个修为稍弱的年轻修士退得慢了一些，脸色瞬间变得青白。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只见指尖处已经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慌忙运起灵力抵御，却发现灵力在经脉中运转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像是溪流遇上了严冬，正在一点点冻结。
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如果再慢上哪怕两息，体内的经脉就会被那股寒意震碎。
周围的灵气也发生了变化。
灵气的流动原本是无形的，修士们只能通过神识感知它的存在。但此刻，那些灵气却渐渐显出了形态。
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阻滞了，流动的速度越来越慢，最终化成了一条条肉眼可见的气流。
那些气流在半空中蜿蜒盘旋，如同河床上的水流，缓慢地、沉重地移动着。
每一条气流都泛着淡淡的白色，那是被寒气浸染后留下的痕迹。
这是灵气被冻结到极致的征兆。
人群中，有人第一次见到这种景象，声音都变了调，尖声喊道：“寒气冻灵术！”
这四个字像是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人群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寒气冻灵。
在场的人瞪大了眼睛。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可不是普通的灵术。
灵术是修士通过修炼掌握的术法，而秘术则不同。
秘术是受仙人点播而传下的术法，甚至是仙人将仙术转化之后，让灵修者能够在凡间施展的特殊手段。
每一种秘术都有着超越寻常灵术的威力，也有着更加苛刻的施展条件和代价。
而在场的所有人，此刻都在承受着这门秘术的余威。
南宫云火和盲女看到这一幕，脸上都露出了惊骇之色。
南宫云火站在楚默身后，她扯了扯楚默右手的衣裳袖子，手指捏着那一小截布料。
她的声音有些不稳：“楚公子。”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但最终只说出两个字：“那个。”
楚默转过头来。
他看到南宫云火已经浑身颤抖。
她的头发上、眉梢间都挂着一层薄薄的寒霜，那寒霜在她的体温下正在缓慢融化，化成细小的水珠，又立刻被新的寒霜覆盖。
她的嘴唇失去了血色，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化成白色的雾气，那雾气中带着细碎的冰晶。
那些寒气已经开始侵入她的体内。
楚默看向坐在不远处的盲女，说了一句：“带她去后边吧。”
盲女拿起搁在膝上的剑，站了起来。
剑鞘与桌面轻轻磕碰，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她走到南宫云火身边，伸手扶住了南宫云火的手臂。
她的修为在南宫云火之上，灵力在体内运转之间，便将侵入身体的寒气逼了出去。所以她看上去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然而即便如此，盲女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些寒气的可怕。
她感觉自己不像是站在天香楼内，而像是站在一条冰冷的河流中央。
那些寒气化成的气流从她身侧流过，每一道气流都带着强劲的冲击力，推着她的身体，让她必须时刻调整重心才能站稳。
她有一种感觉，稍有不慎，自己就会被这气流的洪流卷走，冲向未知的方向。
她扶着南宫云火的手臂，又回头看向楚默，眉间浮现出一丝忧虑：“那你呢？”
楚默微微一笑。
他的脸上看不到任何受到寒气影响的痕迹。
他的呼吸平稳，面色如常，甚至连衣角都没有被寒霜沾染。他就像站在另一个世界，那些足以冻结灵气的寒意到了他身边，便自动消散了。
“没事。”他说。
这两个字说得很随意。
北辰小皇子听到这话，嘴角勾起了一个笑容。
他站在雪老怪身后，那寒气虽然凛冽，但雪老怪显然控制着寒气的主要方向，所以北辰小皇子站的位置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波及。
他看着楚默，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小子，别逞能。”
他抬起下巴，目光中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意味：“雪老怪这些寒气，就好像化神强者的领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