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针回响”测试倒计时七十二小时。
“灯塔”基地的工程区仿佛变成了一个蜂巢,密集的机械臂、穿梭的工程师、闪烁的焊接弧光与全息设计图交织成一幅高效而紧绷的画面。星澜站在中央控制台前,她的眼瞳中映照着流水般刷新的数据流和三维模型,指尖在虚拟界面上划出一道道精确的指令轨迹。
第二梯度谐波场发生器阵列的核心部件,是从“静默守望者”储备中调出的三台“深空环境稳定锚”。这些原本用于在恶劣星域开辟临时安全区的重型设备,此刻正在被星澜的技术团队进行颠覆性改造。它们的外置能量导管被加装了精密的信息调制器,内部谐振腔的参数被重新校准,以适应模拟星空遗民网络“有序度特征”的复杂波形。
“调制深度必须控制在理论值的百分之零点五以内,”星澜的声音通过通讯频道传遍工程区,清晰而冷静,“我们要的是‘轻触’,不是‘敲击’。任何超过阈值的能量溢出,都可能被对方解读为攻击,或者引发不可控的共振连锁。”
“远程操控协议链路测试,第七次,开始。”一名工程师报告。改装后的发生器阵列将通过三重加密的量子纠缠信道与“灯塔”主控系统连接,星澜将在这里进行实时微调。同时,一套物理隔离的紧急切断系统被安装,一旦监测到谐波场出现任何失控迹象,雷诺兹舰队有权直接摧毁发生器。
宇尘被安排在基地最深处、屏蔽等级最高的“静默室”内。这里距离工程区有数层厚重的复合装甲与信息屏障隔绝,但通过特制的神经感应链路,他将与星澜主控的谐波场保持一种极其微弱的“同步”。他的任务不是直接操控,而是作为一个人形的高敏“差分仪”——时刻感受目标区域的“状态”,并将任何细微的变化直觉反馈给星澜。
“想象你是一面非常平静的湖水,”测试前一天,星澜最后一次向他解释,“远处的‘呼吸’,或者说规律噪声就像持续吹来的、固定节奏的微风,在水面引起特定的波纹。我们的‘谐波场’就像另一股很小、很精确的风,试图去干扰那个波纹的形态。你需要感觉的是,当我们的‘小风’加入后,整个水面的‘感觉’发生了怎样的变化——是波纹被抚平了?被打乱了?还是……引出了水面下别的什么东西?”
宇尘点点头,这段时间的恢复和训练,让他对自己的“感觉”有了更深的理解和控制。他知道自己即将扮演的角色至关重要,一种混合着紧张与责任感的情绪在他心底涌动。
“棱镜”指挥部内,气氛同样凝重。巨大的环形光幕被分割成数十个画面:雷诺兹舰队的布防态势、发生器阵列的实时状态、资源采集站区域的监测数据流、以及“灯塔”内部宇尘和星澜的关键生理参数。维兰德主席、霍克、林恩、宇征等人齐聚,他们将是这次测试的第一批见证者,也可能是第一批面对后果的人。
“所有单位报告情况,是否就绪?”霍克将军的声音在加密频道中响起,“雷诺兹舰队已就位,封锁圈建立。发生器阵列由‘迅影’号高速运输舰承载,已抵达预定投放坐标,距离目标区域边界一千二百公里。随时可以释放。”
“科学观测网络启动,所有传感器处于最高灵敏度。”林恩博士补充道,老科学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宇征的目光扫过光幕上宇尘安静的面容,然后看向维兰德:“‘灯塔’准备就绪,请求授权开始测试。”
维兰德深吸一口气,环视众人,最终沉声道:“授权‘探针回响’测试。按计划执行。”
命令下达。
“迅影”号运输舰的腹部舱门打开,三台经过改装的“深空环境稳定锚”被依次弹射而出。它们在惯性作用下滑向预定位置,随后启动自身的定位引擎,缓缓调整姿态,形成一个等边三角形阵列,将那片“呼吸”的空间包围在中心。
“发生器阵列就位。开始充能预热。”星澜报告。她的手指悬在主控台上方。
遥远的“静默室”内,宇尘闭上了眼睛。神经感应链路激活,他的意识仿佛被轻柔地拉伸,朝着那片星域延伸。他首先感受到的,是那片区域持续的、规律的“压力”脉动,如同梦境中那暗红丝线的搏动。冰冷,机械,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粘稠感”,那是夜影特征的微弱痕迹。
“稳定锚充能完毕,谐波场参数载入。”星澜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平稳如昔,“启动倒计时,五、四、三、二、一……启动。”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没有炫目的能量光束。只有三台稳定锚的表面,同时泛起一层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水波般的幽蓝色光泽。一种特定的、由复杂几何逻辑编织而成的信息结构——模拟的“有序度提升”特征——以光速扩散开来,形成一个无形的、极其微弱的场域,轻柔地覆盖向那片“呼吸”的空间。
宇尘的感官瞬间绷紧。
在他的感知中,那原本规律的“压力”脉动,像是投入了一颗极小但频率精准的石子。石子本身没有力量,但它激起的细微涟漪,恰好与原有的“呼吸”波纹发生了干涉。
起初是混乱。规律的脉动出现了极其细微的颤抖和错位,就像一张原本平整的薄膜被轻轻拨动了一下。那种“粘稠感”似乎被短暂地“稀释”了少许。
星澜紧盯着数据。谐波场的强度被严格控制在理论最小有效值。监测数据显示,目标区域的空间曲率周期性起伏,其振幅出现了大约百分之三的衰减,频率谱上也多出了一组极其微弱的、与谐波场频率相关的边带信号。
“干扰确认,初步效果符合预期模型A-3。”她快速汇报,声音保持着绝对的冷静,“目标扰动出现可测量的衰减和频谱变化。未检测到剧烈反应或能量反冲。”
指挥部内,林恩博士的团队爆发出压抑的欢呼,但立刻被更资深的人用眼神制止。现在高兴还为时过早。
然而,变化很快出现了。
就在谐波场持续作用的第十五秒,宇尘的感知中,那片区域的“感觉”突然变了。规律的“压力”脉动并未消失,但其深处,某种更加隐蔽的东西……仿佛被“惊醒”了。
不再是单纯的“呼吸”,而像是在那层“膜”的后面,有什么东西……转动了一下眼睛。
紧接着,监测数据捕捉到了异常。目标区域那彩虹色的同心圆环光扭曲,其扩散与收缩的节奏没有改变,但环与环之间的“颜色分离度”陡然增加了!原本平滑过渡的色谱,现在出现了锐利的、不自然的断层,仿佛空间本身的光学性质在微观层面上发生了“分层”或“结晶化”!
“检测到目标区域空间光学参数异常分化!分化模式……呈现高度有序的几何递增!”林恩博士的团队惊叫。
同时,宇尘感到一阵强烈的、冰冷的“注视感”穿透了遥远的距离,扫过他延伸的意识触角。那感觉并非恶意,而是一种绝对的、非人的审视,如同人类用显微镜观察玻片上的微生物。
然后,那暗含在规律脉动中的“夜影特征”,突然放大了。
不是强度增强,而是其“存在感”变得无比清晰。宇尘“看”到,梦境中那条暗红色的“签名丝线”,其上的纹路骤然明亮、活跃起来,不再是简单地随着搏动明灭,而是开始自主地、复杂地扭动、组合,仿佛在……编码或者回应着什么。
“警告!检测到高维信息结构局部活跃度急剧上升!特征……与‘夜影碎片污染’模型高度匹配,但活跃模式超出历史记录!”星澜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紧绷。
“它……它在‘读’我们的信号……”宇尘在通讯中艰难地说道,冷汗从他的额角渗出,“用……用夜影的‘签名’……在‘读’我们的谐波……它在尝试……理解……或者……对话?”
对话?用夜影碎片痛苦矛盾的“签名”,作为词汇,来解读人类模拟的“有序度”信号?
这个念头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谐波场强度维持不变,”星澜当机立断,“准备记录任何可能的结构性回应。雷诺兹将军,提高警戒等级。”
变化在第三十二秒达到第一个峰值。
目标区域中心,那百米见方的空间,其缓慢的“呼吸”骤然停止了一瞬。紧接着,所有的光扭曲、色彩断层瞬间消失,空间恢复了“平整”。
然而,这种平整仅仅持续了不到零点一秒。
下一刻,在那片空间的中心点,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个极其微小、却无比清晰的几何图案——一个由纯粹的、冷白色的光线构成的,不断旋转、嵌套的多面体。多面体的结构复杂到了令人眼晕的程度,其旋转遵循着非欧几里得几何的规律,每一个面都似乎在同时呈现不同的维度投影。
这个图案只存在了不到半秒,随即湮灭。
但在它存在的瞬间,三台稳定锚搭载的所有传感器,以及雷诺兹舰队最靠近的几艘侦察舰,同时接收到了一段高度压缩、无法被任何现有通讯协议解析的结构化信息流。信息流本身没有能量冲击,但它所过之处,所有接触到它的电子系统,其基础逻辑门都出现了短暂的、飞秒级别的状态混乱,仿佛被强制进行了一次无法理解的“逻辑运算”。
“‘灯塔’主控系统,检测到未定义格式信息注入!正在隔离分析!”工程区传来急促的报告。
宇尘则感到一股庞大、冰冷、完全无法理解其内容的“思绪洪流”擦着他的意识边缘掠过,留下一种空白而震撼的余悸。他勉强维持着同步,报告道:“它……‘说’了……什么……但完全……听不懂……”
星澜看着那转瞬即逝的多面体图案和汹涌而来的未知数据流,瞳孔收缩。这不是攻击,也不是简单的反应。这是回应。一种建立在完全不同的认知和逻辑体系上的、高度结构化的回应!
“停止谐波场!立刻!”她果断下令。
三台稳定锚表面的幽蓝光泽瞬间熄灭。
目标区域的空间,在图案消失后,恢复了之前那种规律的“呼吸”脉动,彩虹色的光扭曲也重新出现,仿佛刚才那半秒的异变从未发生。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监测数据显示,那种规律脉动的“粘稠感”——夜影特征——明显增强了,而且其脉动的细微节奏,似乎发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适应性的调整,仿佛刚刚“学习”或“记录”了什么。
更关键的是,那段无法解析的信息流,正静静地躺在隔离数据库里,像一个来自深渊的、加密的谜题。
“探针回响”测试结束了。人类向深渊投出了一枚石子。深渊没有吞噬石子,也没有暴怒。它只是……用一种人类无法理解的语言,回赠了一个符号,和一串密码。
首次接触的涟漪已经荡开。而回响的内容,将决定未来的对话——如果那能被称之为对话的话——是走向理解,还是通往更深的迷障。
测试结束了,但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一百四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