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渊者七号”悬浮在“尘埃坟场”冰冷的虚空中,像一颗被遗忘的金属种子。外围,三艘雷诺兹舰队的快速护卫舰呈三角形散布,保持着战术距离,武器系统处于半激活状态,但所有主动传感器都指向深空,避免任何能量泄漏干扰实验舱的绝对“洁净”。
实验舱内部,是另一番景象。多层嵌套的隔离壁上流动着幽蓝色的“谐波囚笼”光纹,将中央的圆柱形分析台包裹得如同水晶中的标本。分析台本身由单晶金刚石和超导复合材料构成,内部真空,表面布满了分子级别的传感器阵列。此刻,分析台中央的力场束缚中,悬浮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的“微尘”——那是从宇尘意识场边缘安全分离出的,总量不足一皮克的“净化余烬”样本。
星澜和林恩博士站在主控室内,与物理的分析台隔着三层观察窗和数十米距离。她们的面容被工作台光幕映亮,眼中布满血丝,却闪烁着近乎殉道者的专注。三名经过严格筛选和神经强化的助手在各自的岗位上静默待命。空气里只有设备低沉的嗡鸣和循环系统微弱的气流声。
“样本已就位。谐波隔离场全功率运行。外部监测网络无异常。”一名助手报告,声音平稳。
“开始第一阶段:静态结构分析。”星澜下令。
无形的扫描场轻柔地包裹住那点暗红微尘。高分辨率的数据流开始在主控光幕上构建三维模型。不同于之前在宇尘意识中间接感知的模糊意象,此刻,在物理法则允许的最高精度下,样本的微观信息结构第一次赤裸裸地展现在人类面前。
“结构确认:非标准分形几何,自相似层级达到九层,存在逻辑奇点……能量特征与‘夜影-网络复合频谱’数据库匹配度99.7%……”林恩博士喃喃道,声音带着颤抖,“但内部应力分布……显示存在多处‘矛盾冻结’节点。就像……一段被强行扭曲、然后瞬间凝固的‘思想’。”
星澜的目光锁定了结构模型中的几个关键区域。那些“矛盾冻结”点,正是样本表现出针对“苍白暴雪”拮抗功能的核心。数据显示,这些点的信息编码方式极其特殊,似乎在同时表述两种相反的状态,却因某种外力——很可能是宇尘的自我意志与谐波引导——而达到了脆弱的平衡,形成了类似逻辑学中“悖论晶体”的结构。
“开始第二阶段:低强度能量刺激,观察功能响应。”星澜继续推进。这是关键一步,需要确认样本的“拮抗”特性是否稳定,以及如何被触发。
一束强度仅为几个光子的、模拟“苍白暴雪”边缘特征的诱导信号,被精确射向样本。
暗红微尘瞬间“活”了过来!
它没有移动,但其内部结构的光谱特征发生了剧烈变化!那些“矛盾冻结”节点如同被唤醒的开关,开始释放出极其微弱、但结构清晰的“拮抗信息流”。这股信息流并非攻击性的能量,而是一种高度特化的逻辑指令,它自动锁定并包裹住诱导信号,对其进行快速的“拆解”和“重编码”,将原本整齐划一的格式化指令,扰乱成一片无意义的逻辑噪音!
整个过程在纳秒内完成。诱导信号被完全中和。
“功能确认!”一名助手压抑着激动,“拮抗效率在理论预测值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响应时间低于预期!”
星澜和林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振奋。理论被证实了!这些“净化余烬”确实可以作为对抗特定高维信息攻击的“工具”!
然而,就在她们准备进行第三阶段、测试样本稳定性极限时,异常发生了。
分析台上的传感器捕捉到,在样本完成拮抗反应后,其内部一个极其隐蔽的、此前未被标记的次级结构,突然自发地“闪烁”了一下。虽然能量微乎其微,但它发出的信号模式,与“破碎回廊”晶体散发的那种“饵料信标”脉冲,存在高度同源性!
紧接着,那个闪烁的次级结构,如同一个微小的信标,开始持续散发出一股极其微弱、但频率异常“尖锐”的召唤信号!信号的编码方式与之前所有记录都不同,更古老,更……“原始”。
几乎在信号发出的同一毫秒——
“警报!实验舱外围第三谐波隔离层检测到未知信息扰动渗透!”刺耳的警告声响彻主控室,“扰动特征……与样本次级信号存在超距共振关联!来源方向……深空,坐标无法锁定,疑似多重空间折叠路径!”
“立刻切断样本所有外部能量供应!启动次级隔离层!”星澜厉声道。
但已经晚了。
分析台内,那点暗红微尘突然剧烈震颤起来!其内部结构开始不受控制地崩解、重组,释放出远超之前的能量和信息乱流!更可怕的是,实验舱内壁的谐波隔离光纹开始疯狂闪烁、变形,仿佛在与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激烈对抗!
“隔离层压力激增!出现局部逻辑溃散!有未知信息模式正在尝试‘侵入’实验舱逻辑网络!”另一名助手的声音带着惊恐。
星澜看到主控光幕上,代表实验舱内部逻辑状态的拓扑图,正被一片迅速扩散的、蠕动的“暗影”所侵蚀!那“暗影”带着冰冷、非人的逻辑特征,与“苍白暴雪”类似,却又更加……“贪婪”和“直接”。它似乎被样本发出的“原始召唤信号”精准地吸引而来,正试图沿着这条意外打开的、极其微小的“通道”,侵入这个被层层保护的实验室!
“‘觅食者’!”林恩博士失声喊道,脸色惨白,“是它!它被引来了!通过样本里隐藏的‘饵料’!”
“启动应急湮灭协议!目标:样本及分析台全域!”星澜没有丝毫犹豫,按下了那个鲜红色的、从未使用过的按钮。
“探渊者七号”的核心处,预先埋设的奇点炸弹——一种能制造局部空间归零效应的非爆炸武器——被瞬间激活。没有巨响,没有火光,只有以分析台为中心,一个半径约五米的球形区域,其内的空间、物质、能量、信息,一切存在,在普朗克时间尺度内,被强行“归零”、湮灭,化为最基础的热力学背景。
实验舱内恐怖的对抗瞬间消失。那片侵入的“暗影”如同被切断触手的章鱼,在失去连接点后迅速消散在隔离层的谐波中。第三隔离层上的异常扰动也同步消失。
主控室内一片死寂,只有设备过载冷却的嘶嘶声和人们粗重的喘息。光幕上,代表分析台区域的数据变成了一片空白和乱码。
样本没了。昂贵的分析台和部分实验舱结构也没了。但更重要的,那个被意外召唤而来的“东西”,被暂时阻断了。
“……它……走了吗?”一名助手声音干涩地问。
“暂时。”星澜的声音有些沙哑,她看着湮灭区域残留的空间畸变读数,“应急湮灭制造了一个短暂的信息‘空洞’,干扰了连接。但它‘尝到’了味道,知道了这里有一个‘发射源’。”她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我们之前的猜测没错。夜影碎片,以及被其污染的一切,包括这些‘净化余烬’,其深处可能都埋藏着一种更古老、更基础的‘饵料’协议。星空遗民网络,或者其中的‘觅食者’机制,一直在监听这种信号。我们分离样本的行为,意外触发了这个协议。”
林恩博士瘫坐在椅子上,满脸后怕:“我们差点……打开了一扇直达餐桌的门,自己成了食物。”
“但也证明了另一件事,”星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样本中隐藏的‘饵料’信号能被触发,说明夜影碎片与网络的连接,比我们想象的更深、更原始。这或许意味着,夜影的意识……可能从未被网络完全‘消化’或‘控制’。他留下的‘痛苦’,本身就是一种持续的信号源,甚至可能是网络内部某种难以处理的‘病变’。”
这个推断同样令人心惊。如果夜影的“遗产”不仅是工具,更是一种“病灶”,那么人类对它的任何研究,都可能是在挑动一个沉睡巨人体内的神经痛处。
“立刻向指挥部汇报。”星澜深吸一口气,“‘净火’计划必须调整。我们不能直接分离和激活‘净化余烬’,风险太高。我们需要新的方法,在不触发‘饵料’协议的前提下,研究其拮抗功能。同时,必须重新评估所有与夜影相关的设施、样本和人员的安全风险,尤其是……”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尤其是旧港区,夜影身体所在的遗迹。那里蕴含的“饵料”信号,恐怕是样本的亿万倍。
而遥远深空中,某个被“原始召唤”短暂惊动的存在,或许只是翻了个身,将一丝模糊的“兴趣”,投向了这片原本只是例行“采样”的星域。
初火点燃,险些焚身。深渊的胃口,已被悄然吊起。
(第一百五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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