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尘在“灯塔”基地的医疗舱中沉睡了整整三十个小时。
他的沉睡并非生理创伤,而是意识层面过载后的深度保护性休眠。星澜守在他的床边,监测着各项数据,同时反复回放着K-77净化任务的每一个细节。林恩博士的团队已经开始了对那段“意识亡灵”残留信号的分析,试图破译那些被“虚空遗民”撕碎并奴役的、未知信息生命的悲歌。
维兰德主席和宇征统帅则忙于应对净化事件带来的政治余波。哈尔西·维瑟特使虽然带着复杂态度和全部数据返回了零号城市,但零号城市内部绝非铁板一块。强硬派、保守派、务实派、甚至隐藏的激进派,必然会对这次事件做出不同解读,并影响后续政策。黎明之心需要抓住这个窗口期,巩固自身地位,扩大“新视野”路线的影响力。
当宇尘的眼睑微微颤动,最终缓缓睁开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医疗舱柔和的天花板流光,然后是星澜关切中带着疲惫的脸。
“星澜姐……”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别动,先喝点水。”星澜扶着他,将吸管递到他唇边。温润的液体滋润了喉咙,宇尘感觉混沌的思维清晰了一些。
“我……睡了多久?”
“三十个小时。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疼吗?意识有没有混乱感?”星澜的问题连珠炮般弹出,同时快速检查着床边的监视器。
宇尘微微摇头,试图坐起来,却被星澜轻轻按住。“慢慢来。你的意识消耗非常大,需要时间恢复。”
他顺从地躺回去,闭上眼睛,感受着自身状态。身体有些虚软,但并不疼痛。意识深处……有些空旷,有些疲惫,但并非混乱。相反,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感,如同暴雨洗刷过的天空,沉淀在思维底层。那些来自“意识亡灵”的、破碎而痛苦的“声音”已经消失了,但它们留下的“回响”,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对宇宙的认知中。
“它们……真的安静了吗?”宇尘轻声问。
星澜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根据监测,K-77区域所有异常信息特征已经完全消散,回归正常宇宙背景。你……给了它们安宁。”
宇尘沉默了片刻。“那不是安宁,星澜姐。是……结束。”他睁开眼,望着天花板,眼神深邃,“它们太破碎了,破碎到连‘自我’都无法维持。我只能……帮它们松开那紧紧抓住存在边缘的‘手’,让它们终于可以……消散。”
他的话语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沉重的、近乎神性的悲悯。星澜忽然意识到,这次经历,可能比任何能力展示都更深刻地改变了宇尘。他不仅“使用”了能力,更用它去“理解”和“共情”了宇宙中一种最极端的痛苦。
“你听到了什么?”星澜忍不住问,“那些碎片……它们有记忆吗?关于‘虚空遗民’,关于它们自己?”
宇尘的眼神有些飘远,仿佛在回忆一场漫长而悲伤的梦。“很模糊……很破碎……像无数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折射着一点点扭曲的光……我‘看’到过巨大的、非几何结构的阴影在虚空中移动……‘听’到过无声的、频率极高的尖啸,像是某种采集或收割的指令……还‘感觉’到过……一种冰冷的、绝对的‘剥离感’,就像灵魂被从什么温暖的东西里硬生生扯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但它们自己的记忆……很少。大部分是关于‘之前’的……一点点温暖的光,一点点柔软的触感,一点点类似‘群体共鸣’的愉悦……然后就只剩下黑暗、撕裂、被强迫扭曲成某种‘工具零件’的痛苦、以及漫长岁月中的混乱与孤独……”
星澜感到一阵寒意。这证实了宇尘在净化过程中瞬间的直觉判断——那些“意识亡灵”本质上是宇宙黑暗森林中更弱小的受害者,被“虚空遗民”这样的顶级掠食者残忍利用。这也意味着,“虚空遗民”的威胁不仅在于其技术,更在于其行为模式中蕴含的、对“意识”和“信息生命”本身的漠视与掠夺性。
“宇尘,”星澜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有些凉,“你做得对。你帮助它们解脱了。这不是战斗,是……慈悲。”
宇尘反握住星澜的手,寻求一丝温暖和现实感。“星澜姐,宇宙里……有很多这样的‘哭声’吗?那些我们听不到的?”
这个问题,星澜无法回答。她只能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这时,医疗舱的门滑开,宇征走了进来。他看了眼星澜,又看向宇尘,点了点头:“醒了就好。”
“爸。”宇尘想坐起来,这次宇征没有阻止,只是示意星澜帮他调整了床的角度。
宇征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开门见山:“维瑟特使已经返回零号城市。他的最终报告会影响那边最高层的决策。但无论如何,K-77行动的成功,尤其是你最后揭示的关于‘意识亡灵’的真相,已经动摇了‘宇尘是单纯高风险异常物’的论调。现在,更多的人开始将你视为一种……特殊的‘能力者’和‘研究者’,而不仅仅是‘研究对象’。”
“这是好事?”宇尘问。
“是机会,也是新的挑战。”宇征道,“好事是,零号城市内部要求立即将你‘收容隔离’的声音会减弱。至少,在彻底评估你能力的战略价值之前,他们会倾向于观察和有限合作。挑战在于,你会吸引更多样、更复杂的关注。有些人会想利用你的能力,有些人会想模仿或复制,有些人会畏惧并试图限制,也有些人……可能会将你视为某种象征或旗帜。”
宇尘听出了父亲话中的深意:“您是说,我可能会……被卷入政治?”
“不可避免。”宇征直言,“你的能力触及了宇宙的底层法则和古老秘密,这本身就超越了单纯的科技范畴。星海共同体正处在十字路口,‘新视野’与旧宪章的冲突、对宇宙认知的拓展、还有像‘虚空遗民’这样的外部威胁……所有这些矛盾的焦点,正在向你汇聚。你想躲,也躲不开。”
宇尘沉默了。他从未想过要成为什么焦点或象征。他只是……能听到、感觉到一些别人感觉不到的东西,并试图去做正确的事。
“那我该怎么做?”他再次向父亲寻求指引,如同以前一样。
宇征看着他略显年轻却已承载了太多重量的脸庞,冷硬的语气稍微缓和:“做好你该做的事。继续学习控制你的能力,与星澜和林恩博士合作,深化研究。用你的能力去解决实际问题,去探索未知,去揭示真相。用行动和成果说话,比任何政治宣言都更有力。但同时……”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也要学会保护自己。信任值得信任的人,比如星澜,比如维兰德主席,比如霍克将军——在涉及共同体安全的大义上,他们是可靠的。对零号城市和其他势力,保持合作但谨慎的态度。不要轻易承诺,不要暴露你能力的全部底牌,更不要让自己成为任何一方纯粹的‘工具’。”
这是宇征作为父亲和统帅,能给予的最切实的建议。宇尘认真记下。
“另外,”宇征话锋一转,“基于K-77的发现和你的能力展示,‘弦论观测站’的权限和资源将得到提升。维兰德主席已经批准,将‘回音探针’计划转入第二阶段:不再仅仅是探测和接收,而是在绝对安全和必要的前提下,进行更深入、更有针对性的意识交互研究。重点方向有两个:一是继续探索那个宇宙尺度的信息结构网络,尝试理解其本质和‘自动应答协议’;二是研究如何将你的‘秩序-生命谐波’能力,系统化地应用于防御或净化类似的‘信息污染’或‘意识残留’威胁。”
这意味着,宇尘将从被动的“被研究者”和临时的“问题解决者”,逐渐转变为某个重要科研与防御项目的核心主动参与者。他的意见和感受,将更多地被纳入决策。
“我……需要做什么准备?”宇尘问。
“恢复是第一位的。”宇征站起身,“然后,星澜和林恩会和你详细讨论后续计划。记住,你有拒绝的权利,也有提出自己想法和顾虑的权利。你的安全与意志,是最高优先级。”
说完这些,宇征似乎完成了公务传达,他站在那里,看着儿子,片刻后,生硬地补充了一句:“你母亲……会为你骄傲。”
然后,不等宇尘反应,他便转身离开了医疗舱。
宇尘愣住,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星澜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地安慰。
接下来的几天,宇尘在星澜的精心照料下迅速恢复。他很快被允许回到自己的居住区,并开始参与“弦论观测站”第二阶段的初步研讨。
零号城市方面的反馈也陆续传来。正如宇征所料,维瑟的报告在零号城市最高科学理事会和军事安全联席会议中引起了激烈争论。强硬派依然质疑宇尘的长期稳定性和潜在风险,但务实派和部分有远见的科学家,则被K-77净化过程中揭示的宇宙真相和宇尘能力的独特应用价值所震撼。最终,联席会议通过了一项折中决议:
认可黎明之心星区在宇尘相关研究与管控方面的现行框架,暂不启动强制转移程序。但零号城市将派遣常驻联络与观察小组入驻“棱镜”及“灯塔”,对“弦论观测站”的所有研究活动拥有知情权、建议权及有限否决权。同时,要求黎明之心定期提交宇尘状态及研究成果的详细报告,并承诺在涉及可能引发大规模宇宙级反应的研究前,必须获得零号城市联席会议的额外授权。
这份决议,相当于给了黎明之心继续研究的“临时许可”,但套上了零号城市的“监督枷锁”。维兰德主席接受了这个条件,因为这已经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也为黎明之心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和空间。
新抵达的零号城市常驻观察小组由三名官员和五名技术人员组成,组长是一位名叫艾琳娜·索恩的女科学家,据说在信息拓扑学和意识场研究方面颇有建树,性格以理性务实着称,并非维瑟那样的纯粹官僚。她的到来,或许意味着零号城市内部希望以更专业、更合作的方式介入此事。
宇尘第一次在会议上见到索恩博士时,对方给他的印象是冷静、专业,目光锐利但并不带有明显的偏见或审视。她只是简单地与他握手,说:“宇尘,我看过K-77的全部数据。很了不起的共情能力和信息调制精度。期待与你合作,更安全、更深入地探索那些‘弦外之音’。”
她的态度让宇尘和星澜都稍稍松了口气。至少,来的不是又一个维瑟。
生活似乎暂时回归了一种新的“常态”。宇尘每天在星澜的指导下进行意识控制训练,与林恩、索恩的团队开会讨论研究方案,偶尔在生态穹顶下散步思考。那个来自宇宙深空的、要求“保持静默”的“回波”,以及K-77那些“意识亡灵”的悲鸣,如同两段沉重的背景音,始终萦绕在他的意识深处,提醒着他宇宙的浩瀚、黑暗与复杂。
他开始有意识地记录下自己意识中偶尔浮现的、与那些遥远“回响”相关的细微感觉或模糊意象,形成一本私密的“感知日志”。星澜鼓励他这样做,认为这既是情绪的出口,也可能成为未来研究的珍贵原始资料。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零号城市,最高科学理事会机密档案库深处,一份标有“起源 - 仅供联席主席团阅览”的古老卷宗被悄然调出。卷宗的标题是:《关于“大静谧”协议及“帷幕守护者”遗迹的初步考察报告(纪元前调查队绝密记录)》。
报告内容残缺不全,多处涂黑,但残留的字句提到了“宇宙背景中的规律性静默区”、“疑似非自然巨型结构”、“接触尝试引发未知信息反馈,建议永久封存并避免主动探测”等字样。报告的结论部分被完全销毁,只留下一个用古老字体书写的、触目惊心的标注:
“彼处的回响,非请勿入。静默,非为逃避,乃为生存。——初代守望者 绝笔”
这份被尘封了不知多少世纪的警告,与如今“弦论观测站”接收到的“保持静默”回波,以及宇尘所揭示的、“虚空遗民”掠夺意识的行为,隐隐勾勒出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关于宇宙黑暗年代的可能图景。
而零号城市联席会议的某些高层,在阅读这份重新浮出水面的古老警告时,想到的并非谨慎与反思,而是……一种混合着恐惧、贪婪与极致好奇的复杂冲动。
“既然那个宇尘能‘听到’……那我们是不是也能……主动‘询问’更多?”某个封闭的密室里,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低语,“关于那些‘帷幕守护者’的遗迹……关于‘大静谧’的真相……关于这个宇宙,到底还藏着多少我们不知道的……‘宝藏’或‘禁忌’?”
官僚的傲慢,源于无知,也源于对未知力量扭曲的渴望。
他们尚未意识到,有些“回响”,不仅仅是信息。有些“琴弦”,一旦被以错误的方式用力拨动,引来的可能不是乐章,而是无法承受的……毁灭风暴。
宇尘在黎明之心,刚刚为自己和新的道路赢得一丝喘息之机。
而在遥远的零号城市,某些被权力和古老秘密蒙蔽了双眼的“老爷们”,却已经开始谋划着,要去弹拨那些连初代守望者都警告勿碰的……禁忌之弦。
余音绕梁,可净化痛苦,亦可……招致深渊的凝视。
(第一百八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