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在“界碑号”高度紧张的指挥舱里，这十分钟被拉长得像一个世纪。
凯的团队如同精密仪器般运作，将星澜下达的指令转化为具体的参数。“存在回声”信号的结构比“微光”复杂无数倍，它不再是单一频率的试探，而是一个层层嵌套的“信息茧”。最核心是“共生日志”系统在短短数月内积累的海量社会动态数据——包括公开辩论、私下协商、社区实验的成功与失败、个体在压力下的困惑与坚持。外层包裹着“边界使团”从组建到此刻的全流程记录：志愿申请时的备注、遴选时的争论、出发前的沉默、以及刚才经历“微光”冲击时的集体生理与认知数据。最外层，则是星澜口述、陈启明润色的一段简明核心陈述，用经过“印记”逻辑初步转译过的符号语言写成：
【声明：以下为文明‘人类-星海共同体’在面临代号‘净空’的存续威胁时，自指令接收至当前时刻所产生的全部可记录应激反应数据摘要。此反应未经外部优化，呈现内部矛盾、认知摩擦、多重决策尝试及对‘理解’与‘对话’的不放弃诉求。我们将其呈现，作为我们‘存在状态’在危机下的真实样本。】
信号的能量载体被提升至百分之一标准单位，持续时间为三秒——一个在“净空”力场边缘可能引发不可预测反应的危险时长。
“目标协议已根据宇尘最后提供的特征锁定，主要指向‘应激反应测量协议’。”凯报告，手指悬在发射键上，“但它与另外两个协议的感知通道存在重叠，无法完全隔离。另外两个协议有很大概率会同时接收到信号的部分或全部内容。”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星澜盯着主屏幕，上面是宇尘的生命监测曲线，依旧微弱，但奇迹般地没有继续恶化。医疗团队报告他的意识进入了某种深度的、不稳定的“缓冲状态”，可能是身体最后的自我保护，也可能是“印记”内部协议博弈在他意识中造成的僵持。“让它们都听到。听到我们不是单一的声音，听到我们的挣扎本身就是我们的‘答案’。”
“发射倒计时，五、四、三、二、一……‘存在回声’，释放！”
这一次，有了微弱的可见光效应。一道极其黯淡、却包含着无数细微色彩变幻的光晕，从信号发生器前方扩散开来，速度不快，但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感，笔直地射向“净空”力场的方向。
光晕没入那片无形的边界。没有立刻引发“净空”力场的波动，也没有激发混沌残留物的剧烈反应。它就像一滴墨汁滴入深不见底的古潭，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指挥舱内一片死寂。只有设备运转的低鸣和每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众人以为信号可能被力场完全吸收或无效化时，异变发生了。
不是来自“净空”力场，也不是来自混沌残留物。
而是来自他们头顶，来自整个“静谧碗”区域上空那异常澄净、青白色的“天空”。
原本均匀、死寂的天幕背景，开始浮现出极细微的、不断变幻的几何纹理。那些纹理不是固定的，它们如同拥有生命般流动、重组，时而像抽象的雪花，时而像扭曲的星系旋臂，时而又分解为难以名状的光点阵列。这些纹理没有发出任何辐射或能量，但仅仅其“存在”本身，就带来一种令人心智冻结的宏伟与怪异感。
“那是什么？某种……投影？”一名队员失声问道。
“不是投影……”星澜感到喉咙发干，“是同频感知器捕捉不到，但肉眼可见的……‘信息结构的显化’。我们的‘存在回声’信号，它的复杂结构……可能被‘净空’力场或更高层的东西……‘翻译’或‘折射’成了这种……可见的形态？！”
陈启明飞快地操作记录仪，但仪器对天空中的纹理毫无反应，仿佛那只是视觉幻觉。然而，所有队员，甚至通过后方监控观看的人都确认看到了同样的景象。
“印记数据流！出现剧烈变化！”负责监控宇尘和印记关联数据的专家惊呼。
屏幕上，代表三个协议活动的混乱光斑，突然停止了相互撕扯。它们仿佛被天空中浮现的几何纹理所吸引，开始同步地、有节奏地闪烁、脉动，与天空纹理的变幻频率逐渐趋同！
“协议活动……正在与天空的‘显化’同步！”专家声音颤抖，“它们……在‘读取’天空的纹理！我们的‘存在回声’……被转化成了一种……它们能够直接‘观察’甚至‘解析’的‘宇宙尺度的信息图腾’！”
紧接着，更惊人的事情发生了。
天空中的几何纹理在变幻到某个极度复杂的、仿佛包含了无限细节却又和谐统一的图案时，突然定格了千分之一秒。
就在那定格的瞬间，所有使团成员，以及通过高带宽链接观看的星澜、陈启明等人，意识中都强行插入了一段非语义、但包含明确“意蕴”的信息脉冲。
那脉冲并非语言，更像是一种直达认知的“概念包”：
【样本标识：人类-星海共同体。】
【事件：主动输出非优化、高矛盾度应激反应全景数据。】
【接收协议：应激测量（主）、信息纠缠（次）、净空执行（次）。】
【初步解析反馈：】
—— 应激测量协议： 反应模式复杂度超出基准数据库17.3%。矛盾共存指数高，决策路径非效率但呈现探索性。社会结构在压力下呈现脆弱性与韧性并存特征。综合评估：“高信息量，潜在演化价值待观察。”
—— 信息纠缠协议： 样本对‘井涌’残留物的干预行为（‘微光’）产生非预期‘变异融合体’。此融合体现已被标记。样本后续的‘全景数据’输出，显示其对自身行为后果的认知与整合尝试。综合评估：“具备主动干预混沌并记录反思的初步能力。关注度提升。”
—— 净空执行协议： 样本行为持续造成‘污染源’区域状态非预期变动（变异融合体生成），并主动输出可能干扰‘清理’进程的复杂信息。但输出信息本身结构清晰，未检测到恶意污染意图。综合评估：“干扰等级：中等。清理优先级暂时调整：待观察后续演化（时限内）。”
【临时决议：基于三方协议初步评估，对目标区域（‘静谧碗’）的‘净空’最终执行时刻，暂不调整。但激活‘深度观测模式’，重点监测样本后续行为及区域‘变异融合体’演化。观测数据将用于最终裁定。】
脉冲结束。
天空中的几何纹理瞬间消散，仿佛从未出现。澄净的青白色天幕恢复死寂。
指挥舱内，死一般的寂静被粗重的喘息声打破。每个人都冷汗涔沔，仿佛刚刚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存在从里到外“扫描”了一遍。
“它们……回应了？”陈启明第一个找回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不是对我们说话……像是……它们内部开会……出了个‘会议纪要’……然后‘抄送’给了我们。”
星澜扶着控制台，稳住发软的双腿。她的心脏狂跳，混合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凉的激动。
“倒计时……没有缩短。”她看向屏幕，那个红色的数字依旧在跳动，没有加速。“它们……给了我们一个‘缓刑’？一个在最终裁决前，继续‘表演’或者说……继续‘存在’的机会。”
她立刻接通医疗舱：“宇尘情况？”
“生命体征稳定！意识活动……正在从低谷缓慢回升！印记的干扰似乎减弱了，协议活动趋于平稳！”医疗官的声音带着狂喜。
宇尘赌赢了。用他濒临崩溃的意识作为战场，为人类文明争取到了一个展示“复杂真实”的窗口。而“存在回声”这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意外地让三个高高在上的观察者，短暂地达成了一项临时决议——暂缓毁灭，加深观察。
这不是胜利，甚至不是转机。只是从“立即处决”变成了“死缓观察”。
但至少，他们还有时间。还有机会，在这被无数道目光“深度观测”的舞台上，继续他们不完美、充满矛盾、却依然试图理解和选择的“表演”。
“记录，”星澜的声音嘶哑但坚定，对陈启明说，“‘边界使团’行动日志更新：倒计时六十小时三十分，‘存在回声’信号发射，引发未知宇宙信息结构显化，接收到观察协议联合初步反馈。‘净空’最终执行暂未提前，但区域进入‘深度观测模式’。使团任务调整：在‘深度观测’下，继续进行有限探索与记录，重点监测‘变异融合体’及任何异常现象。”
她望向舷窗外，那片刚刚浮现过诡异纹理、此刻又归于绝对寂静的天空。
存在的涟漪已经扩散。而他们，必须在这涟漪尚未平息、观测目光聚焦的舞台上，找到下一步的舞步。
倒计时，依旧悬挂。
距离可能的终结，还有六十小时三十分。
但空气，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变化的气息。
（第二百二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