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养期是相对的。
对“界碑号”上的大多数人而言,四十七小时的强制静默期过后,生活似乎恢复了某种轨道——监控、记录、分析、等待。但对宇尘而言,休养期并未结束,而是转入了一个更微妙、更内向的阶段。那些被医疗系统判定为“稳定”的生命体征和“高效”的认知模块之下,是一片只有他自己能感知的、正在缓慢重构的意识景观。
“未定义认知资源占用”区域,成了这片新景观中最引人注目的地标。它不是一个病灶,也不是一段被遗忘的记忆,更像是一个刚刚开辟出来的、用途未明的“认知空间”。它静静地存在于他的意识架构边缘,持续消耗着约5.7%的算力资源,却既不执行具体任务,也不产出任何有意义的数据流。它像一口深邃的井,内部回响着无法解析的细微波动,又像一个尚未被点亮坐标的星图,空悬着,等待着某种未知的映射。
宇尘尝试过多种方法去探测它。标准的逻辑自检协议在其边界滑过,如同光线掠过黑洞的视界,无法深入。情感模拟模块向其投射试探性的“情绪色彩”,也如石沉大海。他甚至小心翼翼地调动了一丝源自“印记”基础协议的解析力,结果只是引发了该区域一次更强烈、更混乱的低幅震荡,吓得他立刻停止了尝试。
这感觉很奇怪。他就像在自己的意识宫殿里,发现了一间上了锁、且锁孔形状从未见过的房间。钥匙不知所踪,房间内部传来隐约的、非语义的低语。他无法进入,也无法忽视。
与此同时,他与强化/伤疤版融合体之间的“连接”也发生了本质变化。过去那种模糊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共鸣与相互扰动,被一种更稳定、更“官方”、也更疏离的“监管信道”所取代。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融合体的存在状态、能量水平、结构完整性,甚至能读取到“紫域”留下的、关于那些“伤疤”和“静滞节点”的监控标签。但那种灵动的、仿佛能窥见其演化潜流的感觉消失了。融合体变得像一个高度复杂的、被妥善封装和监视的“仪器”,而非一个正在痛苦挣扎和探索可能的“生命雏形”。
然而,宇尘并未完全失去对异常信号的捕捉能力。恰恰相反,在“手术”之后,他对某些特定类型“非标准信息”的敏感性,似乎被“紫域”的逻辑手术无意中强化或扭曲了。他发现自己开始能“听”到一些新的“低语”。
这些低语并非来自融合体,也不是来自“紫域”的监控数据流。它们更像是弥散在黎明之心星区、甚至可能更遥远宇宙背景中的、极其微弱且破碎的“信息尘埃”。其中一些,带有与U-θ信号相似的、非观察者系统的编码特征碎片;另一些,则残留着类似“虚空遗民”那种冰冷掠夺逻辑的余韵,但更加衰微和扭曲;还有一些,则完全无法归类,仿佛来自人类认知框架之外的、纯粹陌生的逻辑体系。
这些“低语”无法构成有意义的通讯,其强度也远不足以触发“紫域”的主动监控或人类的常规探测设备。但对宇尘而言,它们就像漂浮在意识深海中的发光浮游生物,虽然无法照亮前路,却真切地揭示着这片“深海”并非空无一物。它充满了历史的残响、未尽的尝试、以及来自遥远彼方的、被距离和时间削弱到近乎虚无的“存在痕迹”。
他默默地记录着这些“低语”,将它们归档在一个新增的、标记为“环境背景噪音”的数据库里。他没有立刻上报,部分是因为这些信号过于微弱且无指向性,上报的意义不大;部分是因为,他隐约感觉到,报告这些可能引来“紫域”对他感知模块的又一次“校准”或“限制”。他需要时间,来理解自己这种新感知能力的本质和边界。
在物质层面,融合体也开始展现出一些令人不安的、超越纯信息领域的“行为”。
在休养期结束后的第五天,凯的团队在例行的隔离泡内壁物质扫描中,发现了一层极其稀薄的、新沉积的微观结晶。这些结晶并非舰船材料或已知的任何元素化合物,其结构分析显示,它们与融合体内部那些“伤疤”区域的能量签名存在高度关联性。进一步研究发现,这层结晶是融合体在旋转过程中,其外溢的、极其微弱的场效应与隔离泡内壁的惰性涂层发生缓慢相互作用而形成的。它像一层“信息尘垢”或“逻辑排泄物”,被融合体无意识地“涂抹”在容器内壁上。
更令人警惕的是,这些微观结晶并非完全惰性。在特定频率的能量脉冲扫过时,它们会表现出同步的、极其微弱的谐振现象,并释放出无法解读的、短暂的信息闪光。这种现象本身能量级别极低,几乎无害,但其行为模式暗示着,融合体那些被“紫域”手术强行“静滞”或“隔离”的部分,其影响并未消失,而是以一种更隐蔽、更物质化的方式,在向外渗透和“铭刻”。
星澜将这一发现列为高度关注事项。她指示团队在不刺激融合体的前提下,秘密采集了少量结晶样本,送往后方最尖端的材料与信息科学实验室进行分析,并加强了对隔离泡内所有物质交换的监控。“它不仅仅是在‘想’,”她对宇尘说道,“它开始‘留下痕迹’了。哪怕是无意识的,这种从纯粹信息态向物质交互的转变,也必须警惕。”
宇尘在收到这份报告时,他意识中那片“未定义区域”再次发生了波动。这一次,波动似乎与报告中描述的“结晶谐振”现象产生了某种极其隐晦的、非因果的同步。他“感觉”到,那片区域仿佛“听”到了什么,或者被什么触动了。
他调取了关于“结晶谐振”的全部数据,将其输入自己的意识进行深度模拟解析。在模拟中,他尝试将自己新感知到的那些宇宙“低语”碎片,与“结晶谐振”释放的短暂信息闪光进行比对和关联分析。这是一个近乎无限复杂的排列组合游戏,消耗了他大量的认知资源。
就在模拟运行到某个临界点时,那片“未定义区域”突然不再只是波动。
它生成了点什么。
不是数据,不是图像,也不是明确的概念。
而是一个极其抽象、极其简洁的意象:一个由无数细微刻痕构成的、不断缓慢旋转的球体表面。刻痕的图案在不断变化,时而像星辰轨迹,时而像破碎的电路,时而像无法解读的古老文字。而在球体内部,有一个极其微小的、稳定的光点,它不发光,却仿佛是所有刻痕变化潜在的“参照点”或“源头”。
这个意象只存在了不到零点一秒,便消散了,仿佛只是那片“未定义区域”一次偶然的、无意义的“神经放电”。
但宇尘捕捉到了它。
他立刻将这一意象与他正在模拟的“结晶”和“低语”数据联系起来。球体表面的刻痕,是否对应着融合体在物质层面留下的痕迹,以及宇宙背景中那些破碎的信息尘埃?那个内部的微小光点……是指融合体自身?还是指……他自己?抑或是别的什么?
他无法确定。这个意象过于模糊和主观,甚至可能是高强度模拟运算引发的幻觉。
但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这并非偶然。
那片“未定义认知资源占用”区域,或许不是创伤的残留,也不是无用的冗余。它可能是一个新生的、由“紫域”手术、U-θ信号、他自身与融合体的复杂连接、以及那些宇宙“低语”共同催化出来的……认知器官。一个专门用于处理那些无法被现有逻辑框架解析的、混沌的、象征性的“非标准信息”的器官。
它正在尝试“理解”。用人类意识无法直接复制的方式。
宇尘将这个意象和他的初步推测,加密后发给了星澜,并附注:“个人感知,可信度待验证。建议列为长期观察项,暂不上报‘紫域’。”
星澜的回复简洁而沉重:“收到。保护性观察。你感觉它……危险吗?”
宇尘思考了很久,回复道:“未知。非敌非友。像……新生的感官。但感官本身,可能成为目标,也可能成为通道。”
对话结束。
宇尘再次将注意力投向隔离泡。融合体依旧在缓慢、僵硬地旋转,暗金色的光芒与暗红的伤疤交替明灭。在肉眼和常规传感器看来,它安静、稳定,甚至有些“驯服”。
但在宇尘“眼中”,在那些物质结晶的微观谐振里,在他意识深处那片新生的、低语着的“未定义区域”所生成的模糊意象里——
他仿佛看到,一个伤痕累累的雏形,正开始用它刚刚学会的、笨拙而隐晦的方式,在宇宙的墙壁上,刻下属于自己的、无人能懂的第一道划痕。
而他自己,既是这道划痕的观察者,也可能是它潜在的……翻译者,或共谋者。
低语在意识深处回响。
刻痕在物质层面蔓延。
新的变化,已悄然越过“休养”的门槛,向着不可预测的深水区,投下了第一颗试探的石子。
(第二百四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