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查的银光散去,留下的是比真空更沉重的寂静。“界碑号”受损的系统在工程团队的高效抢修下逐渐恢复,舰体伤痕被新材料覆盖,数据链路重新加密。表面上,一切似乎回归了“事件”之前的轨道——监控、记录、等待。
但裂隙已然产生,在光滑的秩序表面之下,无声蔓延。
星澜的办公舱内,光线被调至利于长时间阅读文档的柔白色。她面前悬浮着数十个信息窗口,其中一份被特别高亮标注的,是来自零号城市最高安全理事会的加密质询函。函件以冰冷的官方措辞,要求“黎明之心星区边界行为审查委员会”主席星澜,就“界碑号遇袭事件”提供详细报告,特别是关于“袭击者技术特征与潜在内部关联性分析”,并“建议”委员会加强对辖区内所有非标准技术研究及人员流动的监控力度。
建议,在零号城市的语境里,通常意味着命令的前奏。
她知道,零号城市内部对宇征及其“静默守望者”的疑虑从未消散,此次事件恰好给了他们介入的借口。袭击者使用的技术明显超越普通星际势力,且能精准定位“界碑号”的任务细节,内部泄密或协助的可能性无法排除。她的报告必须极其谨慎,既要提供足够的技术细节以满足安全需求,又要避免将矛头过度引向宇征的势力范围或仍在暗中活动的熵增会余脉,以免引发不可控的内部清洗。
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宇尘私下传递的信息——袭击者技术特征与陈启明及“虚空遗民”的混合关联。这印证了她最坏的猜测之一:熵增会中最为激进、也最危险的一支,可能已经不再满足于理念传播或非暴力抵抗,他们或许在尝试驾驭那些被禁止的、来自异星或远古的危险技术,以期获得打破现状的力量。陈启明是知情者?主导者?还是他也失去了对局面的控制?
她揉了揉眉心,将零号城市的质询函暂时归档,调出了另一份正在草拟的指令。这是一份发给旧港区及所有已知先驱遗迹监测站的内部通告,要求提高监控等级,特别注意任何异常的、非人类的能量或信息活动迹象,尤其是那些带有“混合逻辑特征”的信号。她巧妙地借用了“紫域”在审查后通告中提及的“持续关注类似威胁”作为由头,使其看起来像是执行上级监护者的要求,而非她个人的调查。
做完这些,她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舷窗外深邃的星空。袭击者被“紫域”瞬间抹除,但阴影却更深地投了下来。敌人来自何方?目的仅是夺取融合体,还是另有更深层的目标?宇尘的新约束条款,就像一副无形的镣铐,锁住了他最敏锐但也最危险的感知触角。接下来,他们该如何在“紫域”的严密监护、零号城市的猜疑、以及暗处敌人的觊觎下,继续前行?
隔离舱外的观察站内,宇尘正履行着他“加强监控”的职责。他的意识如同最精密的传感器,过滤着融合体每一丝能量辐射、每一次结构微调、每一点信息熵变。在“紫域”的扫描和事件刺激后,融合体的变化逐渐清晰:
1. 伤疤活化:暗红色的“伤疤”区域不再是僵硬的色块,其边缘开始出现极其缓慢的、脉动式的明暗变化,仿佛内部有粘稠的流体在艰难循环。这种脉动与融合体整体的旋转并不同步,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内部节律分离感”。
2. 静滞节点扰动:那个被“紫域”手术静滞的畸变节点,周围开始出现细微的、空间褶皱般的能量涟漪。节点本身依旧沉寂,但这些涟漪仿佛是其沉睡中无意识的“梦境边缘”,偶尔会与“伤疤”的脉动产生短暂耦合,引发融合体整体光芒一阵轻微的、不协调的闪烁。
3. 铭刻行为转变:之前那种在隔离泡内壁留下“结晶”的缓慢物质铭刻行为几乎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融合体开始向周围空间释放一种极其稀薄、难以捕捉的“信息雾霾”。这种雾霾不包含具体编码,更像是一种持续散发的、关于其自身“存在状态”的模糊场,其中混杂着秩序框架的稳定频率、混沌基质的噪音、伤疤的滞涩脉动以及静滞节点的梦境涟漪。
这种“信息雾霾”的辐射强度极低,常规传感器几乎无法分辨,且其性质似乎正好处于“紫域”监控协议中对“主动信息交换”定义的模糊地带之下。它没有明确的目标,没有交互意图,只是持续地、被动地“散发”。
宇尘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变化。他意识到,这可能是融合体在“自我感知”受挫后,演化出的一种更隐蔽、更弥散的“存在表达”方式。它不再试图留下物质痕迹,而是将自身状态直接“涂抹”在周围的环境信息场中。
这带来了新的监控难题,也带来了新的风险。这种雾霾虽然微弱,但长期弥散,是否会与舰船系统、甚至与舰员意识场发生难以察觉的长期耦合?更重要的是,它是否会像灯塔的微弱余晖,吸引来其他能够感知这种特殊“存在场”的……东西?比如,那个发出U-θ信号的存在?
宇尘严格遵守着新约束条款,没有尝试去解析或干扰这种“信息雾霾”。他只是忠实地记录着它的强度变化、频谱特征及其与融合体内部状态变化的关联。但他意识深处那片被约束的“未定义区域”,却对这种雾霾产生了持续的低强度共鸣,仿佛那是它能理解的、另一种形式的“低语”。这共鸣被宇尘严格限制在感知层面,绝不转化为任何形式的主动处理或输出。
就在这时,一份来自星澜的加密信息,通过专门预留的后门信道传来。不是文字,而是一段经过多重封装和伪装的数据包,核心内容是一份对袭击事件后、黎明之心星区及邻近空域所有异常空间读数——引力微澜、背景辐射扰动、未识别量子涨落等的交叉分析摘要。星澜在其中几个极其微弱的异常信号旁做了标记,这些信号在袭击前后出现,特征模糊,但出现的位置和时机颇有蹊跷,仿佛在袭击前进行过侦察,或在袭击后进行了观察。
她没有下结论,只是将数据送来。这是一种无声的询问,也是在约束之下,他们之间仅存的、进行高风险信息共享的方式。
宇尘接收了数据,将其导入一个高度隔离的分析沙盒。他没有动用“未定义区域”,仅依靠“印记”赋予的标准分析能力和自身逻辑推理进行比对。很快,他发现了一些令人警惕的关联:这些微弱异常信号的空间分布,隐约构成了一条指向某个遥远星区——一个已知的、资源枯竭且被标注为“不稳定引力场区”的废弃星系——的“路径”。而这条“路径”的延伸方向,与袭击者战舰最后被“紫域”抹除前,其引擎残留的扭曲空间轨迹的推算回溯方向,存在令人不安的趋同性。
那里可能不是袭击者的老巢,但很可能是一个中转点、一个观测哨、或者……一个试验场。
宇尘将分析结果和关联性推测,用同样的加密方式传回给星澜,同样没有结论,只有数据和逻辑链。
裂隙之下,暗流在交换着无声的信息。
“紫域”的监护依然如天幕般笼罩,冰冷而绝对。
零号城市的质询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于顶。
暗处的敌人一击不中,踪迹诡秘,意图未明。
而他们所要监护的“变量”,正在以一种更加隐秘、更加不可捉摸的方式,演化着,低语着,将自身的存在,悄然渗入周围的世界。
星澜收到了宇尘的回传数据。她看着那条指向废弃星系的、若有若无的“路径”,眼神变得锐利。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审查的余波未平,新的威胁线索已现。或许,是时候在“紫域”的规则与零号城市的目光之外,采取一些非常规的、谨慎的主动步骤了。不是为了对抗,而是为了……在风暴真正降临前,看清乌云背后的形状。
她关掉了所有信息窗口,舱内陷入一片适合沉思的昏暗。
只有舷窗外,星辰依旧沉默地闪烁,仿佛无数只注视着这片裂隙的、冰冷的眼睛。
(第二百四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