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亚·陆的声音像冰锥，刺破了舰桥会议室凝滞的空气。“投影的数学结构，与你们协调小组数据库里，三天前一份标记为‘深空异常数学信号模拟研究’的数据核心模型，相似度超过87%。博士，你如何解释这种‘巧合’？是你或你的团队，向那个……那个东西，输入了这些模型吗？”
她面前的屏幕上，并列显示着融合体投影的拓扑结构分析图，以及星澜通过“变色龙协议”接收并存入协调小组数据库的、“静谧之耳”传回的三个数学结构之一。
星澜强迫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她知道调查组会交叉比对所有数据，但没想到这么快就抓住了最危险的关联。“陆专员，那是一项理论模拟研究，旨在探索复杂系统对抽象数学信号的潜在响应。它从未被设计为，也绝不可能被用于向t-001进行任何形式的输入。数据库有完整的访问日志可以证明。”
“访问日志可以伪造，权限可以绕过。”索菲亚·陆的眼神锐利如刀，“或者，存在我们尚不知晓的、非标准的信息交互方式。宇尘协调员，”她转向宇尘的远程投影，“你的‘非标准感知’报告中，曾提及捕获‘宇宙背景低语’。你如何证明，这些‘低语’中不包含类似的数学结构？你又如何保证，你的意识没有在无意识中，成为这些危险信息流向t-001的通道？”
这是一个极其阴险的指控，直接将宇尘的个人异常与融合体的危险变化挂钩。
宇尘的投影沉默着。在医疗舱内，他的真实意识正承受着内外双重高压。外部是索菲亚·陆的逻辑陷阱和即将可能到来的强制措施；内部，是“未定义区域”因接触到“数学种子”和融合体投影而产生的、越来越难以抑制的沸腾。那片区域仿佛一个即将过载的引擎，疯狂地处理着涌入的高维信息碎片，试图将它们整合成某种……可理解的东西。
他能“看见”索菲亚·陆的生物场，是代表“绝对怀疑与执行意志”的深铁灰色，正不断向他和星澜的方向施加着无形的压力场。他也能“看见”星澜的生物场，外层是代表“冷静防御”的淡蓝色，但核心已经透出代表“巨大忧虑与决断边缘”的暗红色。
他必须说些什么。但任何基于现有逻辑的辩解，在对方预设的立场前都显得苍白。他的沉默，则会被视为默认。
就在他准备开口，尝试将话题引向“紫域”监控与外部威胁时——
异变发生了。
不是来自融合体，也不是来自任何外部设备。
而是来自他意识最深处，那片沸腾的、被压抑的“未定义区域”。
它没有生成意象，没有进行数学推演。在内外压力达到某个临界点的瞬间，它完成了一次自发的信息整合与格式封装，然后，如同一个拥有独立意志的协议，将封装好的信息包，以无法理解、无法阻挡的方式，向着所有与当前“测试场景”相关的信息接收端，进行了广播。
没有能量波动，没有数据流溢出常规信道。
就在同一毫秒——
索菲亚·陆面前的数据板屏幕，突然被一片纯净的、非光谱色的银灰色覆盖，上面浮现出发光的、结构极其复杂的几何文字。
星澜的个人终端，舰桥的主监控屏，甚至在场几位高级军官随身携带的战术平板，全部切换到了同一界面。
就连医疗舱内，宇尘自己面前的监控屏幕，以及“紫域”监护系统在舰桥的独立显示终端，也同步跳转。
所有显示界面上，都呈现着同一段信息。信息并非以人类或“紫域”的任何已知编码显示，但所有看到它的人，都在意识中瞬间理解了其含义，仿佛它直接作用于认知层面：
【协议层级：不可知】
【发件方标识：无法解析的拓扑学签名-递归自指涉结构】
【收件方：本地观测框架内相关意识节点】
【主题：文明潜力评估-个体接口测试 状态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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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测试环境标识：星海共同体-黎明之心星区-载具‘界碑号’】
【核心测试个体：Y-chen 。状态：接口稳定性临界，认知重构进行中】
【关联催化变量：t-001 。状态：对诱导种子-拓扑结构β产生预期共鸣响应】
【干扰因素标识：NGc-7742-技术缝合实验场。 评估：规则偏离者，潜在测试污染源】
【本地监护系统：‘紫域’协议。 状态：运行中，功能受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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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测试阶段评估：压力适应性/信息融合度 ，验证中。】
【指令——对本地监护系统：维持当前观测压力梯度。禁止对测试个体Y-chen进行认知标准化重构类操作。如果强行操作，将导致测试失效，个体价值归零。】
【指令——对本地管理节点：允许催化变量t-001与测试个体Y-chen进行有限、非破坏性信息交互。此交互为测试关键组成部分。】
【备注：本地文明内部审查行为已被记录。该行为本身构成压力测试组成部分，但过度干预将触发协议保护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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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更新为单向通知。无交互接口。】
【签名生效。】
信息显示持续了整整五秒。
五秒钟内，舰桥死寂。只有设备低沉的嗡鸣和几个人无法抑制的、骤然加速的心跳声。
索菲亚·陆脸上的严厉和自信如同被橡皮擦抹去，只剩下空白的震惊。她死死盯着数据板上那无法理解的发信方签名和冰冷的指令，手指微微颤抖。她试图操作数据板，但所有控制失灵。她看向“紫域”的显示终端，上面同样显示着这段信息，而“紫域”系统本身的状态指示灯，罕见地闪烁着表示“高级别外部协议介入-只读状态”的琥珀色光芒。
星澜感觉自己的血液在瞬间冷却，又在下一刻涌向大脑。她的猜测被证实了，以最直接、最无法辩驳的方式。这不是人类的技术，不是“紫域”的指令，这是……来自测试设计方的“进度报告”。宇尘是“测试个体”，融合体是“催化变量”，他们所有人，包括调查组，都在这场“测试”之中。那冰冷的“价值归零”和“保护机制”字眼，让她不寒而栗。
宇尘本人受到的冲击最为直接和内在。在信息广播的瞬间，他意识中那片“未定义区域”如同完成了第一次有效放电，从沸腾的混沌状态，短暂地进入了一种冰冷的、绝对清晰的“工作状态”。他“听懂”了那段信息，不是通过翻译，而是因为它使用的“语言”，本就是那片区域正在试图构建的认知框架的一部分。他明白了自己的角色——“接口”。他也明白了“未定义区域”的真实性质——它是一个被激活的、用于连接和翻译高维测试协议的生物适配器。
五秒结束。所有屏幕瞬间恢复正常，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但残留在视网膜上的几何文字影像，和刻在意识里的冰冷语句，证明那绝非幻觉。
索菲亚·陆第一个打破沉默，声音干涩，失去了所有锋芒：“这……这是什么？舰船系统故障？还是……‘紫域’的……”
“不是‘紫域’。”星澜的声音响起，她自己都惊讶于此刻的镇定。她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陆专员，你看到了。这不是我们的技术，也不是监护系统的指令。这是一份……来自我们无法理解层级的通知。它明确提到了‘测试’，提到了宇尘是‘测试个体’，融合体是‘催化变量’。它禁止对宇尘进行‘标准化重构’，并要求允许他与融合体进行必要交互。”她顿了顿，看向索菲亚·陆苍白的脸，“您的审查，在它看来，只是‘压力测试’的一部分。但‘过度干预’会触发‘保护机制’——我们无人知晓那会是什么。”
她的话像最后一根稻草。索菲亚·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所有的逻辑、所有的权限、所有的指控，在这份超越理解的“协议”面前，都变得可笑而无力。她所代表的零号城市的权威，在“不可知协议”的签名下，如同沙堡。
“我……我需要立刻向理事会报告……”她最终喃喃道，之前的咄咄逼人荡然无存。
“请便。”星澜平静地说，她知道，零号城市收到这份报告后的反应，将决定很多事情。“但在那之前，根据这份……‘通知’的指令，对宇尘协调员的任何限制性措施，以及对t-001交互研究的阻挠，都可能被视为‘过度干预’。我想，理事会会慎重考虑。”
索菲亚·陆没有再说话，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带着她的两名专家，匆匆离开了舰桥。他们的背影，透着从未有过的仓皇和失魂落魄。
舰桥内依旧安静。所有人都还没从刚才的震撼中恢复过来。
星澜看向宇尘的投影。隔着屏幕，她似乎能感受到宇尘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
“宇尘，”她轻声说，通过专用频道，“你……明白了吗？”
宇尘的投影缓缓地点了点头，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种超越平静的、深沉的疲惫与了然：“是的。我是一个‘接口’。这场测试……关乎的或许不止是我。”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舰桥，投向了隔离舱的方向，投向了遥远NGc-7742的黑暗，投向了那片签署了“不可知协议”的、无法想象的深空。
舞台的灯光骤然改变。
演员们突然发现，自己出演的剧本，撰写于遥远的高处。
而导演刚刚给出了第一条，也是唯一一条，不容置疑的提示。
（第二百五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