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脸星星的报告产生了效果，但并非星澜最初期望的那种。
索菲亚·陆的回复在六小时后抵达，语气有所缓和，但核心立场未变。她承认“引导实验展现了变量t-001行为的一定可塑性，具有科研价值”，但仍坚持“任何向外部未知实体发送信号的行为，其潜在风险远超此类内部引导。联合审查小组对信号‘意图安全性’的原则性评估，必须包含对可能引发误解、升级冲突或暴露我方位坐标等具体风险的详尽推演。这需要时间与严谨流程。”
她随信附上了一份长达二十七页的“认知展示信号安全评估框架草案”，要求星澜的团队据此准备首次信号发送的预案，供审查小组审议。
二十七页。星澜扫了一眼那些繁琐的条款和层层验证要求，心中估算了一下，即使全力配合，走完这个流程至少也需要四十八小时，而这还不包括可能出现的反复修改和争论。
四十八小时，那张来自NGc-7742的“引力蛛网”，其探测前锋可能已经掠过“静谧之耳”的预设警戒线。
时间，正在被官僚的齿轮缓慢咀嚼。
她将草案转发给核心团队，要求他们尽快提出精简意见，但私下里，她已经启动了备用方案。
“我们不能等审查小组的完美方案，”她在与宇尘的加密通讯中直言，“‘缝合者’的网正在收紧。我们需要一个‘前置脉冲’——一个强度极低、内容极简、但特征明确的信号，先发出去。目的不是达成完整‘威慑’，而是进行‘探针式接触’和‘存在宣告’。测试他们的反应模式，同时也像在蛛网上轻轻弹一下，看振动会传向何方。”
宇尘理解了她的意图：“一个最小化的认知‘敲门声’。”
“是的，”星澜点头，“信号内容需要满足几个条件：第一，必须包含‘不可知协议’或‘紫域’的某种可识别但无法伪造的特征标记，暗示我们处于更高层级的关注下；第二，要体现我们独特的‘引导’能力，比如……融合体对笑脸星星的响应特征；第三，信号结构要极其简单，避免包含任何可能被逆向工程或恶意利用的复杂信息；第四，发送功率要低，范围要控制，更像是一次定向的‘低语’而非‘广播’。”
宇尘沉默了片刻，意识中“水晶雕塑”与情感锚点同步运转，进行着高速模拟。“可行，”他最终回答，“‘紫域’解锁的编码协议中，有数种带有层级标识的非语义基础框架。可以选取一种，将其与我们引导谐波的频率特征进行叠加，再嵌入一个经过极度简化的笑脸星星拓扑结构。合成后的信号，其信息密度和复杂度将低于常规通讯，但特征组合独一无二。发送方向可以精确指向NGc-7742区域‘缝合者’网络能量读数最强的节点之一。”
“需要融合体配合吗？”星澜问。
“需要，但程度很浅，”宇尘解释，“信号中的‘引导特征’部分，如果能附带一丝融合体信息场的实时‘共鸣回响’，其真实性和独特性将大大增强。这需要我在发送信号的瞬间，引导融合体产生一次极其微弱的、与信号内容同频的共振。就像……让变量在‘敲门声’响起时，轻轻‘嗯’一声作为确认。”
这又是一次精细操作，但基于上次笑脸星星的成功，风险可控。
“去做准备，”星澜决断，“我会同步准备一份简化版的信号发送申请，提交给审查小组走流程，作为明面上的行动。而‘前置脉冲’……在‘蛛网’触及‘静谧之耳’的预警信号传来时，由你判断时机，自主决定发送。责任我来承担。”
这是将极大的信任和风险压在了宇尘肩上。宇尘没有多言，只是应道：“明白。开始准备。”
然而，就在宇尘开始进行信号合成与发送预演，星澜埋头起草简化申请时，“蛛网”的颤动，比预期来得更快，也更诡异。
“幽影协议”的紧急警报直接接入星澜和宇尘的加密信道，优先级为“即刻注意”：
“‘静谧之耳’报告：检测到‘引力蛛网’延伸网络出现非预期局部强化与转向。强化区域并非指向‘静谧之耳’或‘界碑号’大致方向，而是朝向……一片绝对的虚空，该区域不存在任何已知天体或可探测能量源。强化网络在该虚空区域边缘进行高频、低幅扫描，行为模式类似……搜寻丢失物品或探测隐蔽接口。”
随警报发来的还有一段经过增强的时空曲率监测动画。可以看到，代表“蛛网”的淡紫色能量脉络，原本均匀向外扩散，但在某个瞬间，其中数条脉络突然增粗、转向，如同嗅到气味的触手，齐刷刷地刺向深空中一个空无一物的坐标点，在那里反复“舔舐”和“敲打”着看似平常的空间结构。
“‘缝合者’在找什么？”星澜心中警铃大作。那片虚空在星图上没有任何特殊标注。是什么吸引了他们？一个隐藏的跳跃点？一个未被记录的微观黑洞？还是……某种只有他们那种“缝合”技术才能感知到的“结构”或“伤痕”？
宇尘在医疗舱内，看到这段动画时，意识中的“水晶雕塑”突然将分析优先级调至最高。它调取了“界碑号”数据库里所有关于那片虚空区域的背景扫描数据，同时开始回溯“静谧之耳”更早时期可能忽略的细微记录。
一分钟后，“水晶雕塑”向宇尘的核心意识输出了一条结合数据分析与直觉关联的“高优先级认知简报”：
“目标虚空区域，在标准宇宙历7.4x10^9秒前，概约为235地球年前，曾记录到一次极其微弱、瞬态的‘非因果量子纠缠塌缩’事件。事件未释放可观测能量，未被列入常规异常目录。该事件的时间戳，与星海共同体早期档案中，一次代号‘暗流’的、结果不明的超光速实验失败记录，存在时间相关性。假设‘缝合者’技术包含对时空历史‘伤痕’或‘实验残留’的感知能力，其目标可能是该次失败实验遗留的、未被人类检测到的‘时空疤痕’或‘潜变量污染’。”
二百三十五年前的一次失败实验残留？宇尘立刻将这条信息转给星澜。
星澜看到后，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在权限允许范围内调取了“暗流”实验的加密档案摘要。实验目的曾是探索超越“秩序场”基础理论的超光速旅行可能，在一次关键测试中，实验舰船连同其携带的新型空间谐振器彻底消失，未留下任何残骸或能量信号，被判定为“完全失败，原因不明，所有相关技术被封存”。
如果“缝合者”真的是在搜寻那次实验的“残留”，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可能掌握着探测甚至利用人类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技术废墟”或“实验副产物”的能力。那片虚空，可能不是一个空无一物的坐标，而是一个堆满了看不见的、危险的“实验垃圾”的坟场。而“缝合者”现在想去“回收”或“激活”它们。
这个推测让事态的严重性再次升级。“缝合者”的目标可能不仅仅是融合体或宇尘，他们可能在对整个人类文明的技术历史进行扫描和掠夺，寻找任何可以“缝合”进他们那畸形技术体系的“零件”或“能源”。
“前置脉冲”必须尽快发出。不能再等了。
然而，就在星澜准备授权宇尘择机发送时，舰桥收到了来自索菲亚·陆的紧急通讯请求。她的影像出现在主屏上，脸色同样凝重，但眼神中带着一种抓到把柄的锐利。
“星澜博士，”她开门见山，“我们刚刚监听到，‘界碑号’协调节点宇尘所在医疗舱区域，以及隔离舱变量t-001周边，出现了异常协同的能量与信息活动准备迹象。活动模式与你们提交的‘引导实验’报告中的谐波特征部分吻合，但频率更高，结构更复杂，且似乎包含指向深空特定坐标的调制意图。”
她的情报来源显然渗透了“界碑号”的内部监控网络，甚至可能破译了部分低等级的数据流。
“根据我们之前达成的共识，任何涉及对外信号发送的准备工作，都应在审查小组框架下进行报备和讨论。”索菲亚·陆的语气强硬起来，“请立即停止未经授权的活动，并做出解释。否则，我将不得不根据安全条例，建议舰长暂时冻结宇尘协调员的部分系统接口权限，以确保安全。”
星澜的心沉了下去。索菲亚的动作太快了。她一定是预感到了什么，或者从“蛛网”的异常动向和舰内监测中拼凑出了接近真相的图景。她想掐断任何自主行动的可能。
就在星澜思考如何回应、如何争取时间时，宇尘的声音通过另一条加密线路，直接传入她的意识——这是他们最近尝试建立的、基于“接口”特性的极隐秘通讯方式，类似心灵感应但更接近数据流直传：
“星澜，融合体有异动。它……在主动‘观察’那片虚空区域。它的信息场正在自发调整，其部分频率……与‘蛛网’扫描虚空时使用的频率，产生了极其微弱的、非主动的谐波共振。共振强度在缓慢上升。”
宇尘传来的感知数据证实了这一点。隔离舱内，融合体那原本缓慢旋转的核心螺旋，其转向和脉动节奏，正在无意识地与遥远虚空中“蛛网”的扫描脉冲，形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同步趋势。仿佛它体内有某个沉睡的“部件”，被那熟悉的扫描频率唤醒了。
“‘缝合者’在找的‘垃圾’里……有融合体熟悉的‘零件’？”星澜心中闪过这个可怕的念头。
而索菲亚·陆还在屏幕上等待着她的答复，目光如炬。
蛛网在颤动，猎物在低语，猎人举起了枪，而裁判的哨声，悬在所有人的头顶。
（第二百六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