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大的店面里,弥漫着包子出笼的蒸汽和那口小锅煮沸的、略带奇异的气味。周魧坐在桌边,眼巴巴地看着后厨方向,肚子里的馋虫早已闹翻了天。
不一会儿,胖厨端着一个粗瓷小碟子出来了。碟子里是那根“狗鞭”,已经被切成薄片,码放得整整齐齐。确实不大,切出来的片也就比硬币稍厚一圈,加起来也没多少。旁边还有个小碗,里面是调好的蒜泥酱油汁,香油点了几滴,闻起来倒是挺香。
“老板,您的‘加餐’,齐了!”胖厨笑眯眯地将碟子和蘸料放在周魧面前,那憨厚的笑容让人生不出半点怀疑。
与此同时,大个也掀开了蒸笼,热腾腾的白气“呼”地涌出,带着面食和肉馅的浓香。两笼胖嘟嘟、白生生、顶端裂开露出油润馅料的叉烧包被端上了桌。
“包子也好了,您趁热吃!”
周魧早已食指大动。他先是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片“狗鞭”,在蒜泥酱油里滚了滚,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口感……有点韧,有点怪,但蒜泥酱油的味道很足,掩盖了大部分食物本身的滋味。他囫囵咽了下去,咂咂嘴,也说不出好坏,反正“大补”的心理作用先满足了。
紧接着,他拿起一个热乎乎的包子,张嘴就是一大口!松软的面皮,滚烫的肉汁……然而,肉馅入口的瞬间,周魧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肉类腥臊和某种陈旧油脂的异味,猝不及防地冲入口腔!这绝非新鲜猪肉该有的味道,甚至比一些品质差的肉馅还要怪异!
“呸!”他下意识地将嘴里那口包子吐到了桌上,脸上露出嫌恶和恼怒的表情,抬头瞪着胖厨和大个道:“老板!你们这什么肉啊?!怎么一股子腥臭味?!这能吃吗?!”
胖厨似乎早有预料,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反而哈哈一笑,搓着手,带着歉意解释道:“哎哟,这位老板,您多包涵!多包涵!这年头,物资匮乏,弄点肉不容易啊!这馅儿里,猪肉是有,可也掺了点儿……早晨处理的那条‘野狗’的肉。没办法,扔了也是浪费,多少是点荤腥不是?”
他叹了口气,继续诉苦:“您是不知道,现在料酒、大料这些去腥的东西,金贵着呢!咱们这小本生意,哪能常备?给那狗肉去腥就没去太彻底……有点味儿,难免,难免!”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老板,我看您也是个体面人。说句实在话,这年月,能有口热乎饭吃,饿不着肚子,那就已经是过得相当不错啦!您说是不是?将就点,将就点哈!”
周魧听他这么一说,又看看盘子里白胖的包子,再想想自己空空如也的胃和外面物资紧缺的现实,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但那股怪味还是让他有些膈应。他皱着眉,“嗯”了一声,没再继续指责,但也没了刚开始的兴致。
他用筷子扒拉着盘子里剩下的包子和那几片“狗鞭”,犹豫了一下,终究是饥饿和“不要钱”的诱惑占了上风。他勉强自己,夹起包子,小口小口地吃着,尽量不去细品那股怪味,心里安慰自己:狗肉嘛,腥点正常,好歹是肉。那“鞭”更是“补品”,不能浪费。
他就这样,皱着眉头,就着蒜泥酱油,艰难却坚定地将第一笼包子连同那碟“加餐”消灭干净。肚子里有了东西,那股心慌腿软的感觉总算好了些。
就在他伸手去拿第二笼包子,准备继续“奋战”时——“砰砰砰!”
店门外突然传来用力的拍门声,还夹杂着几个男人粗声大气的喊话:“老赵!胖子!开门啊!怎么大白天还锁门了?不做生意啦?!”
“就是!饿死了!快开门!来两笼包子!”
听声音,是附近工地或者厂里的几个熟客工人,这个点正是他们下工吃饭的时候。
店内的三人俱是一愣。周魧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胖厨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不悦,但迅速掩去。大个反应最快,他立刻朝着门口应了一声:“来了来了!别敲了!”
他一边快步走过去,一边大声解释道:“外面风太大!这破门锁头松了,不插上关不紧,漏风漏得厉害!冻死个人!这就开!”
说着,他“咔哒”一声打开门锁,拉开门。一股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外面尘土的气息。三个穿着脏旧工装、满身灰土的汉子挤了进来,嘴里呵着白气,嚷嚷着“冻死了冻死了”。
“哟,有客啊?”其中一个工人瞥了一眼独自坐在桌边、衣着光鲜的周魧,随口道。
“嗯,一位老板,路过吃点东西。”大个含糊地应了一句,迅速转移话题,“哥几个老规矩?三笼包子?”
“对!三笼!快点!饿扁了!”工人们不再关注周魧,自顾自找了张桌子坐下,大声聊起了今天的活计和“工钱(代金券)”。
店里顿时热闹起来,人声和包子热气驱散了刚才那一丝诡异的气氛。大个手脚麻利地给工人们上包子、倒热水。
周魧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扰弄得有些心烦,但也松了口气——有外人在,总让他觉得更安全些。他不再犹豫,加快速度,将第二笼包子也塞进了肚子里,连同碟子里最后几片“狗鞭”也蘸着酱汁吃了干净。
“嗝——”
终于吃完,周魧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摸了摸终于鼓起来的肚子,虽然嘴里那股怪味还在,但饥饿感是彻底消失了,身上也暖和了不少。他咂咂嘴,对走过来收拾桌子的胖厨说道:“老板,味道……还行吧!主要是实在!这年月,也不挑啥了。做得不错,以后……我常来!”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几张被卷的皱巴巴但面额不小的配额券,随意地扔在油腻的桌面上。对于白吃了那碟“狗鞭”,他似乎毫无表示,或者认为那“不要钱”的赠品理所当然。
胖厨笑呵呵地收起饭票,连声道谢:“谢谢老板!谢谢老板惠顾!欢迎下次再来!”
周魧拎起脚边的黑箱子,站起身,准备离开。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又转回身。
他那张胖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和炫耀的神色,压低了声音,对胖厨和大个说道:“哎,老板,你们这包子……虽然肉馅有点味儿,但面发得不错,挺实在。这样,再给我打包两笼!我带回去,给我的亲亲宝贝尝尝!”
他特意强调了“亲亲宝贝”四个字,脸上洋溢着一种拥有“珍贵之物”的满足感,仿佛能把自己觉得“还行”的食物带回去给徐蓉,是一种莫大的分享和宠爱。
胖厨和大个闻言,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古怪神色。
胖厨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加热情:“哟!老板真是个体贴人!行!没问题!这就给您打包!保证热乎着!”
他转身,手脚麻利地掀开蒸笼,用干净的油纸包了两笼刚出笼、最饱满的包子,又用细麻绳捆扎好,递给了周魧。
“您拿好!小心烫!”
周魧满意地接过热乎乎的油纸包,连同黑箱子一起拎着,挺了挺肚子,冲着胖厨和大个点点头,然后迈着比来时轻快了些的步伐,推门走出了“长征叉烧包”店,身影很快消失在午后清冷的街道上。
店门关上,将冷风隔绝在外。
大个走到窗边,看着周魧离去的方向,直到那肥胖的身影拐过街角,才缓缓收回目光。
一个正在吃包子的工人抬头,含糊地问:“大个子,刚才那胖子谁啊?看着挺阔气,还‘亲亲宝贝’……酸不拉几的。”
大个转过身,脸上露出惯常的粗豪笑容,随口答道:“谁知道呢,估计是哪个走了狗屎运的暴发户吧。管他呢,吃饭吃饭!”
胖厨则在柜台后,慢悠悠地擦着桌子,目光扫过周魧刚才坐过的位置,以及桌上那几个空碟子,嘴角那抹憨厚的笑容,似乎深了些许。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只有旁边的大个能听清:“带回去……给‘亲亲宝贝’尝尝?”
“嘿……这份‘心意’,可真是……够‘实在’的。”
店里,工人们喧闹的咀嚼和谈笑声继续着,蒸笼的白气依旧袅袅。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个奇怪的食客,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只有那口曾经煮沸过“加餐”的小锅,被静静放在角落,里面的水已经凉了。